齊子桓的臉頰被髮尾掃到,酥酥癢癢的,卻不想避開。

“齊子桓,你知道剛纔那家蛋撻店的故事麼?”

“我在網上看到過,聽說是一個叫安德魯的英國人被派駐到澳門管理酒店,後來遇上了一個叫做瑪嘉烈的澳門女孩,兩個人結婚後共同開了這一家店子。沒想到的是,安德魯選址此處是因爲喜歡路環島的悠閒簡單,可瑪嘉烈卻不甘於這樣的生活,最終分道揚鑣。 盛京記事 離婚後瑪嘉烈不僅在海對面的商業中心開了家瑪嘉烈餅店,還將蛋撻的配方改良後賣給了肯德基,這纔有了我們常吃的肯德基葡式蛋撻。”

“是呀,瑪嘉烈將蛋撻配方多次改良,奶香更加濃郁,外皮更加酥脆,可安德魯蛋撻的味道始終沒有變過。這麼多年,安德魯直到去世前一直守着他的路環,瑪嘉烈則執着着整個世界,兩個人隔着一座澳凼大橋,生活在澳門兩種截然不同的氛圍裏,但又各自安好。”

“各有各的執着吧,這種事情,往往分不出對錯來。”

聽到“執着”二字,笑笑的步伐明顯有絲停頓,沉默了一會才輕輕說道:“嗯,安德魯和瑪嘉烈各有執着,甚至連我們所見的那些賭徒、怨鬼也都有自己的執着。齊子桓,你的執着是什麼?”

齊子桓從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有些迷茫地回答道:“我的世界很小的,以前只有我和爺爺,後來我以爲還會有小惠……現在嘛,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到底該爲什麼而活了。”

“你的父母呢?”

“我母親因生我時難產而死,父親麼,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家而去,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你有想過去找你的父親嗎?”

“小時候經常想,但現在早就不想了。笑笑,你呢?你有什麼執着?”

齊子桓隨口一問,本以爲又會得到個插科打諢的敷衍答案,沒想到笑笑擡起頭看着遠處的海面,很認真地回答了他。

“從記事起,就有個人經常告訴我,說我是特殊的,讓我必須利用我的能力斬妖除邪,蕩盡人間一切魑魅魍魎。”笑笑沉浸在回憶中,慢慢說道,“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爲這就是我活着的目的。”

“然後呢?”

“後來我才發現,這其實只是那個人自己的執着。爲了這個執念,他可以犧牲我,犧牲很多其他人,甚至犧牲他自己。我總算醒了過來,所以我逃了,逃到這裏。”

“他很強?”

“很強。”

“你別逃了,我幫你。”

笑笑有些詫異地看着眼前這個其實連她巔峯時期一招都接不下的男人,愣了片刻,才眼睛彎彎地笑了起來。

“好啊,你幫我。” 澳門,銀沙貴賓廳。

這裏只有六張百家樂的賭桌,零零散散有十來個客人正在玩着。

與賭場大廳的喧囂熱鬧不同,這些賭客們看上去只想安安靜靜地放鬆一下,儘管他們每一次隨手下注都是十幾萬幾十萬的籌碼,可無論輸贏都激不起他們歡呼或者哀嘆。

至少,不會表現出來。

連同站在身後觀戰或者休息的疊碼仔也都面無波瀾,無聲無息地把玩着手中的泥碼。

只有一個客人有些不同,他眼睛滿是紅絲,腦門泛着一層鋥亮的油光,剪裁得體的襯衫上端兩粒釦子被扯開,露出了領口上一圈黑漬。

每一次下注,他都要猶豫很久,好像面前那些籌碼個個都重若千鈞。

老刀坐在側後方沙發上,各缺一根小指的雙手把玩着一串小葉紫檀佛珠,眼神冰冷的看着這個客人。

他正在和這個客人賭檯底,一拖五的倍率。客人的每一次下注,都會讓他盈利或者損失一百多萬。當然,具體數目自然有旁邊的馬仔用手機時刻記錄,並不需要他全程盯着。

從昨晚一直到現在,這個倒黴的傢伙大概又輸給他兩千三百萬了吧。

其實並不是倒黴。老刀輕輕冷哼一聲,擡眼瞄了下客人的頸後。

只有他能看到,一個身上到處有淤血痕跡的嬰童小鬼正坐在客人脖子上,兩支短小的胳膊環抱着客人腦袋,小手正好覆在了客人的眼睛上。

鬼遮眼!

小鬼似乎能感受到老刀的目光,扭頭朝向他的方向,無聲地笑了一下。

這一笑本意是討好,可嬰童小鬼的兩隻眼睛被針線密密地縫住,這詭異的模樣使得笑容變得無比瘮人。

還是無法習慣啊。

老刀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畫面驅逐出腦海,然後起身對馬仔交代了幾句,走了出去。

當老刀還被人叫做小刀的時候,他也曾經是個賭徒。

輸光了能輸的一切,還被高利貸切掉了兩根手指,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才留在了澳門做疊碼仔。之後的十多年,日子過得也沒見有多大起色,只因爲他性格刻薄、脾氣暴躁,每次辛苦拉來的客人還沒賺得多少就被其他更會伺候人的同行挖走。

命運的轉折是在一年前,他遇上了一個人,說像他這種陰日陰時出生的命格,最適合養小鬼。起初他並不相信,可靈魂深處的賭徒心態還是讓他決定爲了富貴賭上一把。

屍體是那人幫他尋來的,一個是天生畸形被遺棄後凍死野外的男童,一個是被後母活生生虐待致死的女童。

兩具夭折小童的屍體,兩種煉法。

男童是開膛破肚,取出左邊第三根肋骨,每日畫符焚化,用符水浸骨,七七四十九日後方纔煉成活屍。可用肋骨命其做事,不過每隔一段時日還需要血肉餵養。

女童則是用蠟燭燒烤屍體的下巴,直到屍體被火灼得皮開肉綻,露出脂肪層,再讓脂肪層遇熱而溶解成屍油滴到預先準備好的小棺木之中,將女童魂魄拘在了此處。

煉成之後,他便常令女童魂魄對客人進行鬼遮眼,能使人心智混亂,在賭局中喪失理智。而男童活屍則被他遣去暗殺仇家,起初還謹慎得做成意外的假象,可是後來活屍越來越渴望新鮮的血肉,他也就隨它去啃食那些已經利用完的豬仔。

……

以後這澳門地界裏,別人也要尊稱我一聲刀爺了。

老刀一邊得意地想着,一邊回到了家中。

這是一個帶花園的二層小樓,是他最近剛從某個破產跑路的商人手上買來的。

他進門後並不開燈,而是從門旁矮櫃上拿起一個燭臺,點燃拇指粗細的蠟燭,託着往二樓走去。

燭光昏黃閃爍,將老刀的影子扭曲地印在牆上。

婚途有坑:老公乖乖跳 穿過二樓走廊,他徑直走到最後一間緊閉的房間,再掏出一把鑰匙,開門而入。

房間什麼傢俱也沒有,除了擺放在地上的一口沒有封口的棺材。

棺材裏躺着個只穿了薄紗的女人,眼睛緊閉,雙眉時不時皺起,彷彿在經歷什麼痛苦。

在女人小腿一側,赫然躺着之前被笑笑遇上的那個大頭青面小鬼,似乎已經睡着,嘴角還留有血漬。

血液來自於棺材裏的女人,薄紗遮掩不住的白皙大腿上纏着一圈又一圈的繃帶,而繃帶未及之處有一個新的牙印,尚未凝固的傷口還有鮮血在緩緩流出。

老刀將燭臺靠近,仔細觀察小鬼被斬斷的右腳部位,這才幾天時間,那裏竟然又長出了一團慘白顏色的肉芽。

再過些時日,應該就能長出新的右腳來了。

老刀頗爲欣慰,轉身出去,不多久拿了一個醫藥箱進來。

將燭臺放在棺材一角,他先用棉籤沾了酒精小心塗抹着女人大腿傷處。女人肌肉無意識地抽搐,但並未睜眼。

老刀包紮好繃帶後並未起身,而是讓手指停留在繃帶旁的肌膚上,猶豫了一下慢慢開始輕撫畫圈。

指尖傳來的滑膩又富有彈性的觸感讓他心跳加速、喉嚨乾渴,臉上閃現貪婪的神色,一咬牙,右手就要撩開薄紗向裏探去。

就在這時,樓下花園裏響起一陣怪異的聲音。

“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叮咚~”

鈴兒響叮噹!

久經沙場的老刀當場蒙逼。

mmp啊,前天才剛立秋,離聖誕節還有好幾個月,誰在我家院子裏放聖誕協奏曲?而且還是單絃伴奏曲,這難道是摩托羅拉時期的手機炫鈴麼?

大頭小鬼也被這聲音驚醒,一個翻身躍出棺材,三肢伏地,齜出一口獠牙。

一人一鬼正要下樓查看情況,就聽見下面說話聲傳來。

先是一個明顯壓低了的男聲,氣惱地說道:“喂……我不要臨街商鋪,我沒興趣,我買不起!”

然後是一個脆脆的女聲說道:“喲,沒想到你這個土鱉還知道開通國際漫遊啊,我還以爲是你的手機鬧鈴響了呢。”

“噓,小點聲,我們還不一定被發現了。話說你執行任務時爲什麼還要帶只寵物來啊?吸貓對戰鬥力有加成麼?”

又是一陣打鬥之聲,同時還伴隨着男人疼痛的悶哼。

過了片刻,才聽到勝利者得意的聲音。

“喵!” 老刀也是老江湖了,聽到樓下動靜後立刻蹲下,摸索着打開位於棺材底部的一個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把鋒利匕首、一小節刻着符文的人骨和一個袖珍的黑木棺材。

他抄出匕首和人骨,迅速吹滅蠟燭,回到房門旁邊矮身半蹲着,保持隨時能夠出擊的姿勢。

大頭小鬼的反應有些奇怪,在聽到樓下那聲貓叫後就沒有了之前的兇狠,而是想回身逃進棺材。

老刀握着肋骨強制命令,才讓小鬼不情不願地攀門而上,用剩餘三肢的尖銳指甲摳入牆中,倒吊在門頂上方。

屏息靜氣,各方就緒,就等來人進門後施展雷霆一擊。

可惜天不遂人願,總有些奇葩就是不愛走尋常路。

老刀只聽見樓下隱約有唸咒般的嘀咕聲,接着就看見敞開的窗戶閃進一道黑影,落地無聲,也看不清身形,只有兩隻金黃豎瞳如鬼火般浮在離地不高的半空中,表明來者不是個人而是某種動物。

房內的黑暗似乎對它來說並不成問題,那雙金黃眸子在門頂小鬼和門旁老刀身上來回打量。

老刀分明從對方眼神中讀出了一絲讚歎。

他老臉一紅,訕訕直起身來向前兩步,將匕首橫在身前戒備。

隨着樓下嘀咕聲消失,窗外的漆黑中發出些朦朧亮光。

接着出現一隻手搭上窗沿,一撐一躍,一個年輕男人用類似跑酷的姿勢跳進房內。男人站穩後雙手一展,塔、劍立刻在手,再加上他渾身發着微微金光,看上去就像一個左塔右劍的金甲神人,威勢無雙。

只是他臉側有一道新鮮的貓爪抓痕,顯得有些狼狽。

老刀目光閃爍,沉聲問道:“是你將我養的小鬼斬傷的?”

“不是他,是我。”

一個聲音從老刀身後傳來,他急忙側身貼住牆壁,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竟有一個嬌小蘿莉悄沒聲息地來到了門口。

……

來人自然是齊子桓、笑笑和黑貓又又。

在上次戰鬥中,笑笑就在斬斷小鬼右腳的時候將靈力印記打入了其體內,只不過她現在靈力微弱,這印記必須在一定距離之內才能被感知到。

於是在後來的這幾天裏,David被迫領養了那隻眼神讓他極不舒服的黑貓。

David四處打探消息,尋找養鬼之人可能的藏身地點,然後再由黑貓近距離進行確認,這樣逐一排查了好幾處地方,最終纔在齊子桓與笑笑海邊漫步的時候找到這個二層小樓。

兩人一貓原本計劃是偷偷潛入、一舉拿下。可哪會想到,原本除了笑笑來電以外,幾天都不會響一次的齊子桓手機竟然接到了個推銷臨街商鋪的電話。

……

“你們繼續,不用管我。”笑笑邊說邊掏出手機對着房內,擺明一副吃瓜羣衆的姿態。

黑貓也穿過房間,慢慢踱到笑笑腳下坐着,開始仔細地舔爪子上的毛。

老刀見狀更加猶疑,繼續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爲何要與我爲難?”

“你不安安心心做好疊碼仔這份有前途的工作,非要豢養小鬼,謀財害命,也不怕有報應麼?我們正是受苦主的委託來除掉你這個禍害的。”齊子桓朗聲答到。

老刀捏緊了手中人骨,說道:“他們自己利慾蒙心,本就陷入了賭博深淵,傾家蕩產、妻離子散都是遲早的事,我不過是加速了這個過程而已,何錯之有。”

“你使了法子亂人心智,奪人家產還不罷休,非要縱容小鬼食人血肉,竟敢說自己沒錯?你如果識相就立即自除小鬼,然後去警局自首,這樣我們還可以留你條活路。”也不知是不是一旁有人錄像的緣故,齊子桓此刻說話難得的偉光正。

老刀沉吟了一下,才緩緩說道:“我的小鬼上次就不是你們的對手,我認栽。不過話說清楚,小鬼我可以不留,但也請你們放我一馬,不要讓我都這年齡了還去吃牢飯。”

齊子桓正要給自己加戲,力爭做到兵不血刃、以德服人。

突然,棺材裏傳出“嚶嚀”一聲。

一個長相清秀的女人從棺材中坐起,眼神迷茫地看了看房內衆人。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僅穿了一件沒什麼遮掩效果的薄紗,趕忙用手臂捂住關鍵部位,羞惱地垂下頭,一團紅暈從耳根延伸到脖子。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個柔弱女人吸引住時,變故驟生。

剛纔已經悄悄挪動到天花板上的大頭小鬼一躍而下,跳到齊子桓後背上,張開嘴巴對着他頸部動脈一口咬下。

對面老刀也是一個錯步,閃着寒光的匕首陰險地向齊子桓腰側扎去。

齊子桓早有防備,剛纔雖然看美女看得失神,倒也不至於慌亂。

只見他頸後金光一盛,硬生生讓大頭小鬼的尖齒利牙無功而返。然後持劍的右手手腕一扭,用掌緣朝昭日小塔輕輕一磕,塔頂琉璃瓶游出的金紫雷電直奔老刀。桃木劍再順勢往背後一插,就要將小鬼捅個對穿。

老刀在養小鬼之前不過只有些流氓鬥毆的經驗,哪能預估到齊子桓還有這般詭異手段,一下不察被金紫雷電游到身上,頓時全身麻痹呆立當場。

小鬼則敏銳得多,劍鋒未至就已經放開齊子桓後背,落地後三肢並用,竟跑得飛快。

齊子桓的小騰挪術更注重的是敏捷和彈跳,主要用途還是在狹窄範圍內的騰挪閃避,對速度加成其實不多,一時間他竟追那小鬼不上。

現在房間內的情況簡直混亂得一塌糊塗。

一個少了只腳的大頭小鬼在滿屋子亂竄。

齊子桓拿着劍在後頭氣喘吁吁地追着,每次路過老刀身邊時還不忘補一道雷電。

老刀在房間正中央當雕像,每每剛能動彈,就被換個姿勢麻痹住。

棺材裏的薄紗美女還在兀自低頭嬌羞,同時也在偷偷擡眼觀察其他人。

笑笑眼睛彎彎,樂得全身都一抽一抽的,連正在錄像的手機也在抖動。

黑貓打了個哈欠,懶得看,睡覺。 老刀心裏苦啊。

本以爲自己一輩子就是個辛苦勞碌命,結果命運變幻讓他得遇貴人,短短一年內就積累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財富。窮人驟富,滋生出更大的慾望和野心,他計劃着過幾年也去承包個賭廳,養數十個馬仔,好好體味下一方霸主的滋味。

沒成想,他剛邁出個人的一小步,整個人類還沒跟着邁步呢,就遇上了齊子桓他們三個奇葩。

先是好端端的兇惡小鬼被斬成了三腿蛤蟆,然後又被人打上門來,變着花樣讓他定格不說,還有個小妞在一旁錄像。

這是欺負人吶!老刀眼角噙着屈辱的淚花,在心中吶喊。

……

齊子桓心裏也苦。

想當初連殺人近百的楚人美都被他滅了,這會兒遇上個比吉娃娃大不了多少的小鬼,本覺得怎麼着也應該是一劍功成的事吧。

哪知這小鬼練的是盜賊號,少只腳還速度賊快,害得他劍刺不到、雷劈不到,滿屋子陪鬼亂竄。

有心做個傀儡當幫手,可小紙人小紙鶴什麼的誘敵還行,正面對抗估計也是被一爪子拍飛的下場。

想到這,他又恨恨地看了一眼趴在笑笑腳邊趴着養神的黑貓。

你剛纔不是挺能麼,還撓我臉!現在睡什麼覺!

倒是你行你上啊!

……

小鬼心裏也……

好吧,沒人知道它心裏苦不苦。

……

打破僵局的是棺材美女。

她看到房間裏局勢混亂,本想着趁機偷偷溜走,可剛起身邁出棺材就牽扯到了大腿傷口。繃帶被新血染紅,她也腿腳一軟,身子傾斜就要往旁邊倒下。

還好齊子桓正巧經過,持劍的長臂一攬就將她扶住。

手感軟糯,體香清新,哪怕在如此緊張時刻,齊子桓仍覺得心神一蕩。

老刀那兒沒有及時補上雷電,被他抓住機會拖着麻痹的身子挪到角落,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用匕首在自己掌心割出一道很深的口子。

將那小截肋骨握在傷手之中,用血液浸透符文。

大頭小鬼鄹然停住,全身顫抖,待轉身過來時雙眼已是一片血紅,口中涎液流成一條絲線,再無開始那懂得害怕懂得逃跑的神智,只剩得滿臉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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