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燈需要順着七星斗罡的順序,先意守膻中穴,再意守天目穴前虛懸之一穴,接着意守泥丸穴,最後再守夾脊、命門、炁穴、陰蹺餘下四穴。

這些穴位中,夾脊穴是最爲關鍵的穴位,電燈成敗也就看此穴能否順利成事。在道法的修煉中有這麼一句名言是:“夾脊雙關透頂門,修行徑路此爲尊!”古人對於這個穴位曾說:“以其上通天谷,下達尾閭,中通心腎,召攝靈陽,救護命寶,此非修行徑路而何?”足以見得夾脊穴乃是人體穴位的重中之重,也是七魄所在的關鍵位置,此穴若是傷了,人非死即傷,即使得救,免不了落個終生癱瘓的下場。

道家陣法並不是單純的憑空想象出來,而是根據大自然的變化和人體的結構,用自然的力量去刺激身體的自我修復或者激發身體的潛能。

夾脊穴,不是指淺表皮膚下,而是指深層脊髓內爲中心的一片區域。在七鬥星位上,此處也正處在文曲星位,文曲星乃是北斗星之樞星,整個北斗的轉動,都以此星爲中心。夾背穴在人體之重要位置也從此星位中可見一斑。

查文斌坐約莫有一炷香的時間,然後杵着招魂幡站了起來,伸出左邊手掌,用硃砂筆在手掌中心畫下北斗七星,然後右手對準河圖的夾脊穴按了下去。

左手拇指迅速將掌心七個點連續點上一遍之後,重重的用指尖再掐準文曲星位,雙眼逐漸開始閉上。所謂的用意念點火,在道家也叫做執念,說白了就是腦子裏頭幻想把這個穴位用火點燃,有點跟氣功裏頭的引導真氣在自己體內行走差不多。要想點燃內七星,沒有一定的道家功底是不可能的,這也是道士們經常打坐靜修帶來的好處,他們的精神力遠比普通人要強大的多。

因爲人身上是不可能直接出現火光的,如何判斷一盞燈有沒有被點燃的關鍵便是感知皮膚上的溫度變化。當查文斌察覺到自己的右手掌心溫度開始逐漸升高,一直到後來放上去有點吃不住燙的時候,他心中幻想到此處穴位已然是火光旺盛了,接着便再去尋第二個穴位。

如此這般,當七個穴位全部點燃之後,又要再從第一個穴位逐漸添油,沒有油,燈總會有燃盡的時候,需要添加七七四十九個週期之後,纔算是徹底點燃了內七星。

再點內七星的同時,還要時刻注意外七星的油料,所以七星續命陣法自古能成的並不多見,需要極高的道家修爲和堅強的意志力。可能是《如意冊》給查文斌的確帶來了不少幫助,也可能是愛徒心切,總之當他完全虛脫的時候,他已經完成了四十九個週期,此時已是第二日的中午。

查文斌給亮着的油燈依次添完油之後才紅着眼睛出了房門,大山他們幾個在外面守了一夜終於見到出來了忙問結果,查文斌卻搖搖頭道:“還要點時間,幫我準備熱水,我要洗個澡,然後守好屋子,不準任何人進來。”

吃了一點清淡的食物,查文斌叮囑大山日落之前把他叫醒,他已經好幾天沒有休息了。三年前的查文斌尚可連續幾日不合眼,但是三年後,他感覺自己已經逐漸力不從心了。很多次在夢中,他都模糊的看見有三個人在一起下棋,自己則在遠處看着。有時候那三個人在棋局結束後一起離開的,有時候棋局結束那三個人又只剩下一個人,那些人的背影他總是覺得很熟悉,卻又看不清,每次想問點什麼,總髮現喉嚨發不出聲音。

天色大黑之後,大山把他叫醒了過來,查文斌先是去茅房,此爲排出不乾淨的污穢,接着又去沐浴更衣,晚飯他則沒有吃,道士在做法前通常都會這樣,爲的是儘量不沾染太多的世俗之氣,這也是千百年祖宗傳下的規矩。

換了一身新的道袍過後,查文斌讓超子他們幾人先回內屋,自己一個人來到了院子裏。這裏的靈臺是昨晚就搭建好了,師傅的牌位之上,符紙微微飄動。查文斌親自點了一炷香插上,然後跪在了牌位前說道:“今晚弟子要再走一遭地府,怕是凶多吉少,若是師傅在天有靈,就保我天正一脈不滅;若是弟子今晚回不來,便同師傅一起在地下做個伴!”

查文斌給師傅重重磕了幾個響頭之後,大步轉身走進屋內,“啪嗒”一身,馬肅風的靈牌竟然一陣小風給吹到了地上,只是查文斌此時已經關上了房門。

點一炷命香,查文斌盤坐閉目,明明屋內沒有光,可是查文斌卻能看見自己的眼前慢慢的開始亮堂起來,等到整個世界開始一片雪白,雪白到刺眼的時候,再睜開眼,他已經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活人從陽間到陰間,也叫做“走陰”。

有很多的神漢巫婆能說自己能去陰間,其實這裏頭大部分的人都是騙人的,只有很小一部分纔是真的,因爲走陰的危險程度絕不是你給他那一點紅包就可以讓他下一次陰間的。

傳說中能夠過走陰的人,生下來是不會哭的,而按照常理,不哭的孩子是活不下來的,但是他們非但可以活下來,而且比其他人要聰明得多,只是他們從懂事開始,就知道自己何時會死去。走陰者的第一次走陰往往是無意識的,在自己睡夢中發生的,這個就像身體發育到一定時候的自然反應一樣,當然,並不是十分確定在某個年紀。

他們對自己的夢記得很清晰,也會逐漸意識到自己在走陰,當然,有些人會保密,有些人會利用這個做些別的事情。牀前鞋子的擺放,決定了走陰人的生死狀態。走陰時,鞋子必定有一隻是翻過來的,如果全部弄正,則走陰的人會甦醒過來,如果全部翻過去,他們就會死去了。但如果離開了出生地,走陰人就無法再預測他人的死期,於是也漸漸過上了平常人的生活,偶爾幫人家問一些生死問題。

而道士則又有一點不同,道士走陰,時間極斷,通常向查文斌這般的也就一炷香的時間。道士作爲陽間能夠通靈的人,免不了要和陰間的那些東西打交道,於是他們走陰是不會傷到本體的,但有一個時間限度,這個時間就是陰間爲道士這種特殊職業開得綠燈,他們可以不經過黃泉路和奈何橋,而是直達陰司。傳說中,北宋的包拯就經常通過走陰去陰間盤問那些死者,找到真正的兇手。

查文斌心知自己曾經不止一次的得罪過陰差,老天爺都對他恨之入骨,他要下去走一遭,那必定是凶多吉少。在人間,陰差不敢太過於亂來,但是到了那個地界,完全就由他們說了算,過去道士們看見陰差都是巴結的,可查文斌倒好,得罪別人不說,還斬殺了一個,這一趟能不能回來,絕對不是他自己說了算。

河圖七魄已穩定,但是主魂已散,做了那個小孩的替死鬼,加上那日他收了兩個小的,剩下的那個懷恨在心,河圖其實是當場就沒了命的。按照醫學界的說法,河圖現在不過是一個植物人罷了。

查文斌一身孤苦無依,父母雙亡,甚至連自己的身世都不清不白,兒女雙雙糟難,要說欠,也是老天爺欠他的多,這一回,他是打算去地府跟那些老爺們討個公道的!

他這一動,何止是他師傅馬肅風在地下着急,青城山那一晚據說雷雨交加,很多的人都被驚天的雷鳴聲嚇得不敢睡覺,用當地百姓的話說,天都要給雷劈出幾個大洞來了。 黃泉路那自打三界分立之日起就是給死人走的,這條路很少有人說出是什麼樣的,因爲走過這條路的人都死了。聽那些還魂的人描述也是各不相同,有的人說是春花燦爛的光明大道,也有的人說是一條一黑到底看不着邊際滿是鬼哭的小道。

也許一百個人死後走黃泉路都會遇到一百種不同的景象,黃泉路本就是人這一生在世上走這一遭的縮影,但也都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一定有陰司押着。

查文斌不是第一次走,他已經走過好多次,一個人來的,被人押着的都有,這兒他不陌生。單槍匹馬徑直衝過奈何橋,正在給人灌湯水的孟婆一瞧怎麼都覺得這人有點眼熟,思來想去若干年前此人不正是那個一躍跳入忘川河的男子嗎?

孟婆心頭大驚,手中一碗湯沒有拿穩,潑灑了一地,千百年來,此人怕是第一個從忘川河裏活着出去的。

閻羅殿上判官早已接到報告,他們早就對這個人間小道忍無可忍,今日送上門來,又豈會善罷甘休?

一人一襲紫金道袍,仗劍而立,腳下踏着的乃是人人畏懼的無間地獄,四周滿是悽慘的鬼叫之聲,可那人絲毫沒有半點膽怯,單手附背,狂笑道:“是不是還沒到我該來來的時間?”

民間傳說中掌管人生前陰德罪孽賞罰的便是判官,有句俗話叫:人在做,天在看,也就是說活着的時候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判官的記錄之下,死後再來依次判定生前功過。所以判官曆來也是個肥差,巴結好了他,你就少受一點罪,將來便能投個好胎;若是惹惱了此爺,十八層地獄中的各種酷刑就等着,六畜輪迴的大門也會對你敞開。所以,在道士們的口中有一直有一個說法:寧惹閻王,莫惹判官。

判官見他那副樣子,心中不免大氣,喝道:“查文斌你好大的膽子,殺我陰差,今日還敢擅闖地府,來人吶,給我拿下!”

這裏有的小鬼平日裏也是受過查文斌的恩惠的,更多的則是對他咬牙切齒,手持招魂幡的黑白無常立馬上前作勢就要拿人,查文斌冷哼一聲:“做鬼也有做鬼的規矩,是他草菅人命在前,我替天行道在後。一個陰差下凡修邪術不說,還公報私仇,你們這些做官的不但不管,還要包庇縱容,這個理就是告到三清祖師爺那兒,我也是照殺不誤!”

那個陰差的所作所爲,判官哪裏會不知,不過在他們的眼裏,凡人只是腳下的一條蟲罷了。人命,對於他們而言,太不值錢了。

判官氣的把手中的筆砸向了地面,一拍堂木吼道:“就算是他錯在先,那也輪不到你一個小道士來管,不要以爲你頭頂有三清,我就拿你沒辦法。這裏是陰間,我說了算!動手!”

財閥真千金下山了 “蹭”得一聲,查文斌拔劍而出,橫在胸前喝道:“誰敢上來!”

那判官其實心知肚明,此事要真往大了捅,自己怕也是站不住腳的,心中本來也有點虛。他想着要是查文斌能求個饒,再好生教訓他一頓這事可能也就過了,但沒想到這人竟然敢在自己面前拔劍,心中那個怒火一下子就被點燃了:“小小潑皮道士來地府撒野,今日我就把你丟進烊烔淵裏受盡地獄業障之苦,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黑白無常的鎖魂鏈呼哧着射向了查文斌,查文斌後撤一步,突然左手虛空畫圓,右手以指爲筆,這一招乃是他當日斬殺了陰差所用。本以爲會給對方來個下馬威,不料最後一筆完成,鎖魂鏈已經結結實實的捆在了他的身上,而黑白無常沒有半點損傷。

符,不靈了!

查文斌臉上一絲呆滯一掃而過,瞬間又恢復了之前的冷峻,但這哪裏逃得過判官的眼睛。

“哈哈、哈哈,你以爲你還是從前的那個你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妨實話告訴你,我們一直沒有動你的原因並不是你躲了三年就找不到你,而是要不了幾年,你就會親自來報道,只是沒想到你等不及了,提前跑來投胎,那我也只好成全你。”判官給無常使了一個眼色,喝道:“帶走,直接打進烊烔淵!”

“這,要不要先和閻王說一下,開啓烊烔淵,我怕……”黑無常似乎有些忌憚什麼。

判官不耐煩地說道:“不用報了,只管送下去,有那個怪物看着這小子的。”

黑無常還想說什麼,卻被白無常小聲提醒道:“別觸黴頭,這個查文斌也是咎由自取,那下面兩個大怪物在,下去了也就永遠別想再出來了。”

不是查文斌所做的動作不對,虛空畫圓,右手畫筆,這個動作在夢中他不知做了幾百遍;也不是他填的符錯了,這些符字早已如幻燈片一般印入自己的腦中。道法,尤其是霸道的道法,是以自己的身體爲引子,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自然之力。查文斌以前能使,是因爲三魂在體,那可都是修了三千年的老妖怪,神話傳說中的存在,現在的查文斌哪裏有能力承受這般的反噬之力,自然得也就使不出來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罷了。

大難就要臨頭的查文斌絲毫不改面色,黑白無常拉扯着手中的鏈子試圖把他強行拖走,可查文斌依舊站在原地,就在判官打算親自動手之時,外面有個陰差踉踉蹌蹌的跑了進來喊道:“有人闖進來了,攔,攔不住!”

還不等他說完,一個小陰差倒飛着砸向了判官的桌子,門外一襲青衣飄動。

皇,這是一個超越神的存在,中國所有的神話體系都是圍繞着三皇五帝開始,青衣神,蜀山神話的締造者,蘄封山真正的主人。三千年的銅鈴讚歌,十萬惡鬼的哭泣聲中,青衣緩緩踏步而入。

他、查文斌、是不是看着有那麼一點的想象呢?判官倒吸一口涼氣,這個北宋年間纔來到地府的傢伙顯然不認識這位爺,但是他卻曉得什麼叫真正的強者,單就一個氣勢,這便是他到此地見過的最強者。

在這個三界大門早已關閉了幾千年的時代,會有這般強者的存在,判官把自己腦海中所有認識的神仙都走了一遍,但就是尋不出此人的任何信息。

何止是判官,十殿閻羅紛紛現身,將這一道士一青衣團團圍住。閻王終究是發現了。查文斌,青衣是何等的相似,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畫出來的,還有,還有那個被送進烊烔淵的惡棍,他們仨全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有些小心翼翼的示意他的人全部往後退,查文斌的所有信息,他的生死簿上都有記載,包括他的每一世輪迴,每一次死亡和投胎。此人命犯天煞孤星,本就該在五年前歸天,不料卻莫名被人強行加上十年陽壽,這十年是超越生死簿的存在,閻王爺拿他無可奈何。這也是爲什麼查文斌斬殺了陰差之後,他們只能派小鬼夢中騷擾,卻不能得手的原因。因爲在他們管轄範圍內的那個查文斌應該早就在五年前就來報道了。

目光的對視,這青衣,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是他開啓了那口棺材,開啓了接下來的坎坷之路,他們兩人總在糾纏着,不是一個時代的同一個人!

查文斌想起來在哪裏見過此人,在蘄封山的那口玉棺裏,也在封淵的湖面,還有忘川的河裏,更有那聚陰之地的九宮棺內。只是他們或死人,或半死人,或道士,唯有裂開的大地一起埋葬了那些氐人得時候,纔是一襲青衣。他總覺得他和自己有什麼關係,但是他又說出來,終於,再次見面了。

旁邊,一層又一層的小鬼外圍,一個拿着破葫蘆的道士咂了一下嘴,臉色開始微微紅潤自言自語道:“早知道你們會來,我就繼續在下面睡覺了。”說罷,這道士又搖頭晃腦的消失了。

這道士便是那年給小姨下命批的瘋道士,清風道人,馬肅風!

查文斌是人,閻王、判官和陰差是神,另外一個則是神的締造者!這就是差距…… “我要帶走我的徒弟。”查文斌冷冷地說道。

閻王鬍子一瞪:“荒謬,人死豈能復生,都像你這般的話地府豈不亂了套?”

“他沒死,他還活着,而且他陽壽未盡,本就不該死。”

“枉死的,橫死的人在這個世上不知每天要上演多少,命中有劫難,神仙也救不了。”

“我不會讓他白走的。”查文斌擡起頭看着那高高在上的閻王說道,“用我的命換他的命!”

“人各有命,豈能你說換就換!”判官實在受不了這個有些狂妄的道士,大手一揮喝道:“帶走!”

黑白無常聽到命令,便準備帶人,豈料那青衣人只輕輕咳嗽了一聲,確聽閻王說道:“慢着,今日我尚且讓你胡來一次,不過查文斌,天道朝綱,你若非要亂來,自會遭到天譴。”

查文斌掙脫了那無常的雙手,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隨即青衣人也消失不見。

判官明顯不明白爲何閻王會答應一個凡人的無理要求,卻聽閻王說道:“你們還曾記得忘川河裏有一個渡河者嗎?”

說起這人,在座的陰差怕是一個也不會忘記,大約三千年前,那人便在忘川河中,誰也不知道他從哪裏來,誰也不知道他又是何時再離去。千百年來,數不清的人跳入河中從他身邊緩緩死去,唯獨他曾救過一人,如今閻王才發現,他們的面貌是這般的相似,一個不存在於生死簿上的人,那能說明什麼?

“是他?”判官手中的筆差點沒拿住,那可是一個神一般的人物。

“何止,你大概沒見過烊烔淵裏的那位主,那個據說是受了天罰才被關進去的人,他不也和這個查道士有十分相似麼?”留下一羣眼神呆立的陰差面面相覷,閻王快步走下更深的地府,他想去會一會那個天罰,那個據說是自己主動進地獄的傢伙。

香滅,人醒,查文斌的臉色很難看,他所走的時間早就超過了一炷香。地府走一遭,好人都會大病一場,陽間的人哪裏受得了那般的陰氣,他已經有些咳嗽了。

雙手撐着地,勉強支着身子來到河圖的身邊,探了一下額頭,這孩子的溫度已經正常了。查文斌輕輕關上門,門外的一干人已經等得要急出病來了。

“大山,你們晚上留意一下,河圖今晚應該會醒來,給他弄點粥,我去睡一會兒。”說完,他便轉身回了自己房間,從後面看,查文斌的背似乎有些駝。

十二點,隨着一聲“師傅”的叫聲,河圖的雙眼終於微微睜開了,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超子,還要卓雄,再扭過頭去看,只有手捧着小碗的大山正嘿嘿對着他笑。

“文斌哥有些累了,你先吃點東西,明兒再去看他。”

第二日,河圖的身子雖然還有些虛,但他依舊和往常一樣六點便起了,這是查文斌給他立的規矩,做道士的,這個點就該起牀做功課,也就是背道法。

查文斌這一天並沒有和往常一樣起來監督小河圖,到了八點,見查文斌還沒出房門,河圖便在超子的慫恿下去敲了查文斌的門。

“師傅,是我,您怎麼樣了?”小河圖說道。

裏面並沒有回答,河圖還想繼續,超子說道:“算了,他可能是累了,已經好幾天沒睡覺了。”

這一夜查文斌徹夜未眠,他知道,從今天起,天正道即將走向衰敗。因爲,除了河圖,他已經沒有可以被老天懲罰的對象了。

一直到了中午,查文斌才紅着眼睛披着衣服走出房門,小河圖正在幫大山準備午飯,超子和卓雄兩兄弟已經出門了。

“河圖,你過來一下。”

“哦。”河圖應了一聲,跟隨查文斌來到那個供奉三清畫像的內閣,這裏平時是查文斌修道的地方,也是三足蟾的所在地,那隻金色蛤蟆現在還呆在那個小玻璃罐內,不過顯得有些小了,它長得太快了。

“河圖。”查文斌說道:“你拜入我門下不足兩月,你告訴我什麼是道?”

河圖雙膝跪地,面對查文斌回道:“弟子愚蒙,未能學的太多,還望師傅教誨。弟子認爲道便是無,無便是道。道生萬物,萬物又由道生,道既無處不在,道亦無處可在。”

查文斌擡頭看向三清神仙,心裏感嘆,多好的苗子啊,要在這個有些虛華的世界尋得一傳人當真比登天還難,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卻不得不親手再次將他趕走。

扶着那孩子有些瘦弱的肩膀,查文斌嘆了口氣道:“你起來吧,從今日起,你不要再叫我師傅,改口叫我文斌叔,以後還住在這兒,跟村裏那些孩子一樣去上學,只是這間屋子,你永遠都不要再進來,也不可對任何人說起曾經跟我學過道士。”

一聽查文斌這意思,是要逐自己出師門,河圖那眼睛裏頭的淚珠已經在打轉了,自從爺爺走後,這就是自己唯一的親人。三年來,他們相依爲命,三年來他第一次叫他師傅至今不過百日,想那日,查文斌是何等的高興,怎麼如今一切就又都變了?

這孩子有些倔強,他不肯起,但查文斌已經轉過身去,任憑那河圖跪在地上走到他背後拉着他的衣服,他始終不肯再瞧一眼。到最後,也許是查文斌沒得法子,自己收了幾件衣服帶着那蛤蟆出了門,而河圖一直在那跪着,他想一定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師傅纔不肯原諒他。

後來過了很多年,童河圖跟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依舊是眼淚漣漣,他說如果那個時候他能留在天正道,或許結果都會改變。

查文斌一生就只收這一個徒弟,前後不過一百天,這一百天繼承着的不僅是天正道的希望,也是一代宗師一生的夙願,可是,終究老天爺不會答應他。

大山推開查文斌的房門,他發現地上散落着幾枚銅錢,他把河圖叫來看看這是什麼,河圖一瞧便知那是師傅卜的卦。什麼卦?遁卦!

何爲遁卦?顧名思義,便是退,當退則退,當隱忍時則隱忍,斷然拋棄一切,不遲疑,不顧慮,不猶豫,不留戀,不眷戀!

是什麼讓查文斌退的如此乾淨,連河圖的師徒名分都給退了,答案只有查文斌自己知曉:若是他不退,河圖命不過十六!

七日之後,查文斌才拖着一身髒亂的衣服回了家,河圖小心翼翼的站在邊上不敢說話,查文斌自從進了門就沒有好眼再看過他,這孩子一直想找個機會跟查文斌道歉,他總認爲是自己那一日做錯了事,連累了師傅才糟師傅生氣。

“河圖,把我給你的印拿出來。”

河圖小心翼翼的從房內取出那枚查文斌親授的大印,這印他還沒有機會用過。

查文斌接過大印一把丟給大山說道:“拿去劈開,然後丟進竈頭裏當柴燒了。”

“這,文斌哥,這可是河圖的……”大山接着那大印有些不知所措。

查文斌繞繞手道:“讓你燒就燒吧,以後我那屋子你們誰都別進去。還有,過些日子,咱們一起去趟省城,我想把這孩子送到那兒去念書,兩個孩子都差不多大,一塊兒也好有個伴。”

大山也不知道查文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歷來就是不多話的,查文斌說什麼就是什麼,他照辦便是。

變化的不光是這些,查文斌開始經常一個人關在屋子裏,白天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發呆,夜裏,他便起身到院子裏,或看星象,或觀雲象。

沒了印,河圖也就不再是道士,天正道最後一個弟子在數日後被送進省城那家寄宿制學校。從那以後,河圖見查文斌的次數便是越發少了,即使是放假了,查文斌要麼外出,要麼閉門不見,一直若干年後他們發現了那本手記才明白查文斌的用心良苦。 落河的那幾個孩子還是被查文斌給送走了,最後一個那個拉了河圖墊背的孩子,查文斌也沒有去多的計較,在他看來,這一切不過是命。做這件事的時候,他誰都沒有通知,只是一個人來到了那橋上。

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擺貢品,開法壇,查文斌只是帶着河圖常穿的一件衣服來到了河邊。他把那衣服用竹竿子挑着懸在河上,衣服上會殘留着人的氣息,尋替死鬼的最怕便是那人沒死。

衣服是用支架撐開的,農民常用這法子做稻草人嚇唬糟蹋田地的野獸。

夜裏很安靜,查文斌有些頹廢,靜靜的拿着八卦袋在橋上坐着,只見那衣服開始豁然一動,接着便恢復了平靜。

用竹竿輕輕挑回衣服,查文斌有些苦澀,就爲了你,差點搭上幾條人命。

衣服的裏頭是貼着符的,只要進去便再也出不來,那個小鬼把這件衣服當做了人,想附上去,結果等待他的便是和自己的同伴們再次見面。

第二日清晨,查文斌替那三戶人家找了個地方,三口不大的棺材並排埋在了一起,沒有起墳堆,只是一平地。那個地方,後來長了一棵野柿子樹,從開始掛果子那年起,每年就只結三枚果,據說那棵樹的果子連鳥兒都不去啄。

大約是一個月以後,超子和卓雄帶着大山去了省城,據說這也是查文斌的意思,儘管那三兄弟是說什麼都不肯走。

再過了一個月,查家的大門就再也沒開過,有人說查文斌是雲遊去了,也有人說他是閉關修煉。

超子他們在省城開了一家古玩店,因爲自己懂行,人脈又不錯,所以他的生意做的還不錯。但是他有一個原則,就是剛出土的東西不收,既盜墓盜來的東西價格再低東西再好他都不碰,這也是查文斌告誡他的。死人的東西都沾着氣味,特別是那些在地底下呆了不知多少歲月睡在棺材裏頭的東西,有的東西是墓主人生前最爲喜歡的,這類東西里頭也最容易保存怨念。

這類東西得需要走過過場才能收,什麼叫走過場?那就是需要放在人家裏過個一年半載的,見過光了,沾過陽氣了,那纔可以碰第二手。雖然這樣做,利潤難免比不上第一手直接收那土貨,可這樣卻要相對安全的多。

不過古玩這行當向來是半年不開張,開張吃半年,市場上流通的那些東西九成都是贗品,能不能賺到錢就看你的眼睛夠不夠毒。

省城杭州有一條仿古街叫做河坊街,這裏據說也是南宋的御街,這條街依吳山而建,也是杭州人流最密集的一條街道。 惹上大明星:偷心俏佳人 在這條街的頭部有一幢建築叫做吳山通寶城,這裏一年四季很少能夠曬到陽光,來光顧的人也很少,超子他們的鋪子就開在這兒。

這兒就是整個浙江地區最大的古玩交易中心,來這兒的人很少閒逛,因爲遊客多半會選擇在那條繁華的河坊街挑選滿櫥櫃的贗品,這兒纔是真正的行家們來的。

卓雄回四川淘貨去了,今天守鋪子的就是超子和大山兩人。七八月的天氣有些熱,可這地方好在曬不到太陽,兩人一人一張竹藤椅躺在鋪子裏頭睡午覺,這個點一般是不會有人來的。

“老闆在嗎?”

超子聽到差點一個趔趄從椅子上摔下來,揉眼一看,來者是一個年紀在三十出頭的男子。那男子個頭不高,很瘦,一對大齙牙,頭髮是四十年代最典型的中分漢奸頭。

這人手上提着一個黑色的大旅行箱,眼神不停得對外面瞟,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好人。

超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人一看就是個土耗子出身,一準就是到這兒來想出貨。對於土耗子,超子一般是不待見的,用他的話說,現在的土耗子們幹活太沒技術含量了,一個炸藥下去,好多寶貝就這樣給毀了,還有一些諸如漆器他們也根本不懂得保存,拿過來的時候多半都廢了。

“我就是老闆,有事?”超子翹起了二郎腿,給大山使了個顏色,讓他準備去關門。

那小齙牙嘿嘿一笑道:“有點菜想讓出來,不知道哪家老闆要不要吃?”

這人說的是古玩裏頭的黑話,菜就是指貨,問吃不吃就是問要不要。

超子又問道:“是鬼貨?”鬼貨就是指那些從古墓裏頭盜出來的貨。

小齙牙又朝外頭看了看,確定沒人了之後,輕輕點了點頭。

大山“咣噹”一聲把那捲閘門給拉了下來,屋內的燈也隨之點亮了,“吃我是吃,不過我這人只吃熟坑的,要是新坑的,我勸您去別家走走。”

小齙牙一拍箱子道:“掌櫃的說笑了,新坑的哪裏輪得到這通寶城裏來,早在坑邊就被收了,這年頭有幾個膽子敢把貨捂在手上到處跑。也就是我這件東西有些特殊,尋思着得找個有眼力的人,擱在家裏已經有三年多了,要不是賭博欠了一屁股子債,我還真不捨得拿出來。”

“哦?”超子一聽還真來了興趣,要是這小子敢拿個瞎貨騙自己,保管大山會廢掉他一胳膊,“裏邊請。”

這鋪子外頭放着的東西都是些晚晴的貨居多,價格不會很高,但也清一色都是真傢伙,這些東西一般都是拿去賣給那些喜歡來中國淘寶的洋鬼子。可哪個玩古玩的手裏沒有些硬傢伙,這類東西拿出來可都是能換棟小樓的貨,全部都放在這鋪子下面的一個地下室裏頭呢。

打開三道鎖,連過三道鐵門,小齙牙跟着超子來到了一個不足十平方的地下室。

小齙牙一看到那些玩意,眼珠子都在放光了:“嘖嘖,老闆真是大手筆啊,這裏頭的東西每一件可都是壓堂貨啊。”

超子笑道:“都是早些年在鄉下收上來的荒貨,說說看你手裏頭的那件寶貝吧。”

小齙牙打開皮箱,裏頭的東西用一塊黑布包着,打開黑布,小齙牙取出一個綠油油的東西來,超子遠看着挺像一塊玉。

超子接過來一看,這東西還不光是玉的。這是一個方形的盒子,大小不過玩具魔方那麼大。這盒子一共八個面,其中四面是玉的,四面是青銅,其中青銅的那個面上刻着不少文字,這文字超子一眼便認得是那蘄封山的那種文字。

超子捏着那盒子問道:“哪兒來的你?”

重生閣主有病 小齙牙搓着手回道:“您就別管我哪來的,您要是瞧得上就給我個價格。”

超子把那盒子輕輕往桌子上一放笑道:“你還怕我惦記你掏的那窩子?你們光顧過的地方連屍都拖出來給賣了,還能剩下個屁。我不妨實話告訴你,你這東西上面可沾着青銅,但凡只要是有青銅的,被抓了可是鐵定蹲號子的,我就是收了也沒辦法走白道,在這個城市裏肯收你這東西的人不少,但是價格敢開的高的我尋思不多。”

超子這話倒是不錯,其實這小齙牙已經拿着這玩意走了好多地兒了,因爲青銅器只能進行地下交易,上不了檯面,所以一直給的價格都不到他的心理預期,這才拖到超子店裏來試試運氣。

“我們幾個兄弟三年前在陝西掏窩子的時候出的。我也不滿着您,爲了掏這玩意,四個弟兄下去只上來一個,手裏頭就帶着這麼個東西,到土面上了我那兄弟一聲慘叫又重新跌進洞裏再沒出來過。這一回賣了還得回去付他們四個的撫卹金,所以掌櫃的您看要真想吃,價格上……”

超子拿着那玩意用放大鏡仔細看了看,這玉石倒算不上頂尖的玉,不過這工藝確實不錯,其中一面玉石上還刻着一匹馬,馬的身上似乎還有些特殊的紋路,頂部的青銅器上有一個很小的孔,看樣子不像是後天人爲打的孔,而是一次鑄成形。

不知怎的,超子覺得這玩意他應該拿去給查文斌瞧瞧,因爲單從造型上來看,這東西好像並不屬於什麼常規用品。

超子把玩着那東西笑道:“兄弟,你這件東西我先收了,給你的價格也不會低,但是你先得跟我走一趟去見一個人。”

小齙牙一聽這話,心想該不是超子打算黑吃黑吧,於是他伸手就要拿回那東西說道:“我不賣了。”

超子轉了個身就把那東西揣進了自己兜裏說道:“不賣也得賣!”

小齙牙突然亮出一柄匕首來怒道:“想強拿,我不吃這套!”

只是瞬間小齙牙就覺得自己的雙腿已經離地了,大山站在他後頭拎起他的衣領,一巴掌扇在他頭上,小齙牙頓時就蔫了。 回了老家,發現查文斌也不在,超子問了村子裏的人都說好久沒見他人影了。推開屋子,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都開始有蜘蛛網,查文斌這一走到底去了哪兒呢?

村子後頭有一座大山,山頂上原先是公家的集體林場,六七十年代鬧饑荒的時候,村裏的人曾經在那片林場裏伐樹開荒種玉米。爲了看護這些糧食,在那山坳裏修了一座小房子,如今的人們早就不再上山謀生,國家又出了封山育林的政策,那座屋子的四周早就被參天的樹木給包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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