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也是這麼認爲的。

但是聽徐璀璀說,張大年居然指着劉志國的鼻子大罵親孃祖宗的,還是當着秦主任的面,他也是頗爲震驚,忍不住好奇問道:“發這麼大火,是因爲啥啊?”

“我上哪兒知道去,”徐璀璀聳聳肩,看向羅豔瓊,壞笑了一下,提議道,“要不豔瓊姐去主任辦公室送個早餐獻個殷勤啥的,趁機打聽打聽?”

“切,不都說逼急了兔子也咬人嗎?能讓張大年罵娘,這說明是劉志國把兔子給逼急了!”

羅豔瓊坐到自己的位置,輕咬着手裏的包子,一臉看透徐璀璀詭計的樣子,笑道:“老孃可不傻,去觸那個黴頭幹嘛?” 整整一個早上,張大年都沒在三組出現。

陸遠早上也沒什麼工作安排,上了QQ和馬佐治聊了會兒天,關心一下《傳奇》外掛的進度。

一直到吃午飯的時候,張大年纔在食堂裏露了個面,不過也沒有坐下來跟他們三組幾個人一起吃,拿了個鋁飯盒打了點飯菜就回去了。

“嘿,你們瞧那邊。”

這時,徐璀璀指了指食堂東南角的方向。

陸遠和羅豔瓊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那邊坐得都是四組的人,四組組長劉志國正在說話。瞧一個個耷拉着腦袋,沒心思吃飯的樣子,應該是被劉志國訓了。

陸遠想起早上張大年和劉志國在秦衛明辦公室的爭執。

他隱隱有了些猜測。

等他們三人從食堂回到辦公室,張大年就把他們叫到了一起,說是趁四組的人還沒回來,他們三組簡單地在大開間裏開個會。

這會兒,張大年心情平復了許多,至少看上去臉色如常,沒有帶雲彩。

等着陸遠他們三人拿着本子,拉着椅子圍着張大年坐到了一塊兒,張大年才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是這麼個情況。今天早上,秦主任召集我們幾個組長副組長一起,簡短地開了個會。說是新一批的下崗職工名單已經出來了,其中有一部分下崗職工情況比較特殊,她們都是四十來歲的家庭婦女,多數從事的都是普工崗位,沒有在專業崗和技能崗位呆過。像她們這類型的下崗職工,出去再就業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前面幾批下崗職工裏,也多多少少存在過類似的情況,我們也一直跟蹤調查,下崗至今還在家裏呆着,無所事事。所以廠裏讓我們三組承擔起責任來,幫這些下崗職工,找一條出路出來。”

張大年簡單的三言兩語,把上面的通知轉述了一遍給組裏的人。

“老張,這事兒可不太好辦呀!你不會應承下來了吧?”羅豔瓊第一個出聲問道。

張大年被羅豔瓊的問題氣得發笑,反問道:“難不成上面領導佈置下來的任務,你還能拒絕不成?現在我們三組不是幹不幹的問題,是我們三組該怎麼幹的問題,這也是今天這個會的目的,羅豔瓊同志!”

張大年最後直接喊出“羅豔瓊同志”這個稱呼,顯然是提醒羅豔瓊,這是在工作,這是在完成上面領導佈置的任務,要端正態度,認真對待。

羅豔瓊聽罷,心裏雖然還是不服氣,但嘴上是安靜了下來。

陸遠雖然沒吱聲兒,但也在心裏默默認同羅豔瓊的話,他之前跟盧佩姍一起做過下崗職工的安置工作,對下崗職工怎麼再就業,如何更好的再就業知之甚詳,對其中的門門道道也是清楚明白的。

一般來說,國營廠子出去的人,最受歡迎的是實打實技術崗位上的工人。有技術,有經驗,還繼承和保持着大國營人的組織性紀律性,這類人是最受外面那些民營企業歡迎的,不然當初盧佩姍也沒那麼容易直接把一百名杭三棉工人推薦進華晟製衣蕭山分廠。這些人之所以會下崗,並不是他們在廠裏吃白飯,而是三棉廠的產值下降了,效益變差了,勞動力過剩了,但出了杭三棉廠,他們有的是民營企業想要,有的是效益好的廠子搶着要。

其次受歡迎的,是在領導崗位上或者基層管理崗位上待過的人。這些人雖然不是從事一線生產,也沒有專業技術含金量,但他們有組織能力,有影響力,無論是個人還是家裏,多多少少都還有些關係存在。哪怕請一尊回去當菩薩供着,啥事也不幹,光是他們的人脈和資源帶來的回報,足以抵得上給他們發的工資。

當然,這種情況不多見,畢竟有點關係的人,也不會輪到他下崗。

最最最難搞的一類下崗工人,就是那種沒技術,沒專業的普工和非常規工作崗位的工人,這類人多數是三四十歲,甚至近五十歲的家庭婦女了。她們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家屬也多數是三棉廠職工,而且一家人幾乎都把青春獻給了三棉廠。就像陸遠的老媽吳秀琴,還有他老媽的同事徐姨,都屬於這類下崗職工。

這些下崗職工離開三棉廠再就業,那絕對是個老大難的問題。

這也是當初陸遠老媽吳秀琴創業開早點鋪,廠裏那些領導們爲什麼那麼激動,那麼大張旗鼓宣傳的原因了。

再就業已經夠難的了,更何況再創業?

但這些下崗職工總不能一直在廠裏呆着吧,三四十歲還這麼年輕,下崗了總要繼續就業維持家庭收支吧?但偏偏外面那些民營企業,私營工廠,對這類下崗職工是不予考慮的。想當初盧佩姍在給康成做推薦名單的時候,陸遠想夾雜幾個這類型的下崗工人進名單,都被盧佩姍給打回來了,勸他別白費力氣,沒用的,照樣會被華晟那邊打回來。

這類下崗職工的再就業問題,也一直是廠裏矛盾和糾紛頻發的一大誘因。用關良義的話來講,解決了這個大問題,就等於給杭三棉廠的深化改革掃了一個大**!

但這何其難呀。

不然也不會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得到解決。

“都不說話了?都沒想說的嗎?”張大年見沒人說話,直接點名道:“小陸,你先來說說,你有什麼想法?”

陸遠擺擺手,說道:“組長,這有點突然,我一下子還真不知道說點啥,你容我再想想,再具體琢磨一下。”

“突然?嘿,可不就是突然嘛!這早上的會,打得我老張一個措手不及!”

說起這個,張大年頓時一肚子的牢騷,吐槽道:“他劉志國就是顧頭不顧腚的混蛋啊,他們四組裁人裁得是爽快了,但留下這麼個爛攤子交給我們三組收拾,這不是坑人嗎?他們真以爲這羣娘們就那麼好打發,好伺候嗎?”

“組長,你怎麼能滿嘴跑髒話,不尊重女同志呢?”


徐璀璀在一旁抗議道:“什麼娘們娘們的,難聽死了。”

張大年霎時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訕笑道:“口誤,口誤,我道歉哈!”

這麼一說,氣氛倒是沒有剛纔那麼彆扭難受了。

不過陸遠聽着張大年剛纔那番話,算明白了怎麼回事,難怪今天早上他會在秦衛明辦公室跟劉志國吵架了。

但說句公道話,這還真怪不得四組,先不說他們只是執行上級領導的意志,就說這個國企改制,既然要下崗,不讓勞動力過剩,無法爲廠裏創造效益和價值的家庭婦女下崗,難道還要讓那些技術尖子,生產標兵下崗嗎?

都沒錯,錯就錯在三組攤上了這麼個棘手的任務罷了!

但三組既然是負責下崗安置工作的,三組不上,誰上?

“老張,做婦女工作本來就是你的專長,我看還是你上吧,能者多勞嘛!”羅豔瓊,一邊左右端詳着自己新做的指甲,一邊慢悠悠地說道。


“我上?這是我一個人的事嗎?三組就我一個人?”

張大年雖然不喜歡羅豔瓊的工作態度,但總不能扯着嗓門罵吧?只得忍着火氣,硬着頭皮說道,“衆人拾柴火焰高,這不是一個人的事情,是整個三組的集體任務,大家各抒己見,都各自說說你們的想法。豔瓊,你是咱們三組的老資格了,你帶個頭,起個表率,做個垂範!”

羅豔瓊知道張大年給自己戴高帽,但也不能整個會上都駁他面子,於是坐正了位置,說道:“行吧,既然組長一定要我們說,那我就說兩句吧……”

隨後,羅豔瓊和徐璀璀各自掰扯了幾句,不過從張大年的表情裏可以看出,對她倆提得建議和想法,都不太滿意,甚至是有些失望。

等她倆說完,張大年看向陸遠,道:“小陸,想得怎麼樣了?我知道你前段時間在廠裏走訪和鼓勵下崗職工再就業,這個工作很好,也算積累了一定的相關經驗,你來說說看,你有什麼好的主意和想法?”

陸遠嗯了一聲,把手裏的記事簿一合上,隨後站了起來,說道:“那領導讓我說,我就說了啊,說的不好的地方,還請領導多多擔待和包涵。”

“別來這個,咱們三組不行這套。”

張大年擺擺手,他看得出來,陸遠剛纔在寫寫記記,應該是有點乾貨的,繼而催促道,“快把你的想法說來聽聽。”

張大年除了着急上面佈置任務下來的時間比較緊,還着急一會兒四組的人該回來了。一回來大開間,三組就沒法繼續開會了。

“嗯,那我就把我想到的,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了。”

陸遠說道,“我們都知道,這批下崗職工是三四十歲的家庭婦女爲主,她們普遍文化程度不高,沒有技術,沒有技能。所以導致她們的再就業成了老大難。那我剛纔就在想,既然她們沒有技術,那咱們就教她們技術。他們沒有職業技能,那我們就教授他們職業技能。這樣,不就解決了她們自身存在的短板了嗎?”

“嗤……”


羅豔瓊忍不住發笑,搖頭道:“小陸啊,我還以爲你有什麼了不起的想法呢?想半天就想到這個啊?不是姐姐我打擊你,你太想當然了。”

陸遠問道:“羅姐,怎麼就想當然了?”

“那姐姐問你,教她們職業技能,怎麼教?誰教啊?你去教,還是我去教啊?”羅豔瓊得嘴就跟機關槍似的,噼裏啪啦講出一堆問題來。

“我們當然不行……”陸遠搖頭笑了笑,然後提議道,“我想着是不是能由廠裏牽頭組織一下,搞一個下崗女工培訓班。我記得我媽說過,她們年輕那會兒廠裏不還給搞過掃盲班嘛?就是由廠裏出面組織,讓這些阿姨掌握一門技術或者技能,有技術有技能,還愁不能再就業嗎?”

說完,他看向張大年,態度很明顯,想法我說了,建議我提了,採納不採納就看組長你的了。

“嗯,小陸的想法還是蠻有建設性的嘛。”


張大年點了點頭,他倒是覺得陸遠說的這個建議,比剛纔羅豔瓊她倆說得要靠譜,也更具有可行性,尤其是這建議的背後,是一種認真做事和負責的態度

他在筆記本上詳細記錄了陸遠的提議之後,將筆記本一合上,說道:“培訓班這個想法,我看還是有可行度的,你繼續說具體的。”

“啊?”陸遠愣了愣,“什麼具體的?不是說提個想法嗎?也沒說這個想法該怎麼具體落實啊?”

“那不行,還要再具體點。比如——”

張大年用筆頭敲了敲膝蓋放着的本子,說道,“比如要辦這個職業技能培訓班,咱們三組怎麼着也得出個章程出來,具體培訓什麼,往哪方面的職業技能去培訓,這樣呈上去領導纔有東西可以看啊。不然光是說辦個培訓班,那太敷衍了事了啊!”

陸遠考慮了一下,又道:“培訓什麼職業技能,往哪個方面去培訓啊?那我再說說?”

張大年見狀,氣笑道:“你小子是屬牙膏的吧?我擠一下,你就說一段。快點,痛快的說,往全了說!”

“好。”

陸遠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覺得吧,把這批下崗職工往家政服務人羣這個方向去培養,是比較可行的。這兩年,家政服務這個行業越來越市場化、職業化了,早已不侷限於早些年那種家庭保姆模式了,家政服務還爲廣大家庭提供了護理、保潔、物流配送、家庭管理等方面全方位的服務體系……”

陸遠如倒豆子般把新形勢下的家政服務行業,給張大年和羅豔瓊他們介紹了一遍,說得很詳細,也很全面。

“誒?巧了!”


等他說完,張大年忍不住站了起來,雙手撫掌稱道:“還真是巧了,實在巧得不能再巧了。”

陸遠看着他,表示不解。

暴躁駙馬是個酸檸檬 ,問道:“巧啊巧的,巧個什麼鬼啊?”

張大年翻開記事簿,找到其中一頁,指着上面笑道,“你們在食堂吃飯那會兒,我跟小展也通過電話,也說起了早上開會這個事,想先問問他有什麼的解決辦法。小展在電話裏就講了他的想法,沒想到啊,他的想法跟你差不多,也是說把這些下崗職工往家政服務這個行業去輸送。你說咋就這麼巧呢?你倆居然想到一塊兒去了。來,小陸,你來說說,你是怎麼會想到要給她們做家政服務培訓的?你的理由是什麼哩?”

陸遠聽張大年說展鵬飛也提到了家政服務行業,不由面露奇色,展鵬飛居然跟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

還真是巧了! 不說陸遠,就連羅豔瓊和徐璀璀都很意外,小陸和展鵬飛倆人居然都想到一塊去了。

“嘿,被我打了岔兒,小陸,你繼續說。”張大年示意陸遠繼續往下說。

陸遠剛纔因爲和展鵬飛想法撞車這個事兒,也有些走神,隨即翻開記事簿,看了看,繼續道:“是這樣的,我之所以會選擇家政服務這個方向,主要還是有以下這麼幾重考量……”

“首先,從廠裏下崗女職工這邊來講,她們長期從事的是非技術類工作,這個年紀臨時再學一些專業性極強的技術工種,怕是不太現實。再者,她們本人也不一定願意。還是讓她們學一些力所能及,又能輕易和快速上手的職業技能會比較現實。我琢磨着,既然是家庭婦女,家務活兒總是會幹的。再稍加培訓,把一些操作規範化,做家政活兒想必也是一把好手……”

“再者,就是市場因素,這幾年城裏居民的家庭收入越來越高了,人民的生活質量也普遍提高了。年輕一代裏,獨生子女組成的雙職工家庭也居多。他們有的是沒有時間做家務,或者沒有意願做家務,還有的就是壓根不太會做家務,比如我和璀璀這個年紀的80後。這就給家政服務市場,提供了一片廣闊的天地。”

陸遠這邊說着,那邊徐璀璀聽得是頻頻點頭。

羅豔瓊也點稱道:“是這麼個道理。每到週末,我就要在家收拾衛生,裏裏外外,從客廳到臥室,從廚房到廁所,好不容易有個週末休息的時間,全花在收拾家務上了。僱個長期的保姆吧,也不划算,所以我下週打算找鐘點工試試。”

"嗯,豔瓊姐,鐘點工一定要從專業家政公司請,”徐璀璀深以爲然地說道,“專業家政公司出來的鐘點工阿姨,就連擦那個油煙機,都有經過培訓的。我媽說,比我們自己擦得要乾淨多了!”

顯然,徐璀璀和羅豔瓊都屬於陸遠剛纔說的那幾類目標客戶羣。

“咳咳,你們倆先聽小陸說完。”張大年打斷了她倆的聊天,衝陸遠示意了一下,讓他繼續往下說。

陸遠又繼續說了一些他對下崗職工從事家政服務的設想,以及培訓班的前瞻。

等他講得差不多了,張大年也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記得滿滿兩頁,陸遠都看在眼裏,張大年這個組長真不是做做樣子,是真想把事情做好。

隨後,張大年總結了幾句,又看了看牆上掛着的時鐘,說道:“快到點上班了,估摸着四組的人也快回來了,今天咱們這個小組討論會就暫時開到這兒。明天小展就進修結束回崗了。他電話裏說,他明天下午回三棉廠,後天禮拜三一早就能來上班。既然大家都覺得家政服務人羣這個方向是可行的,那我們就後天人齊了再開一次會,具體再討論一次,拿出一個更詳細的方案出來,再上報廠裏。散會吧!”

陸遠、羅豔瓊三人各自搬着椅子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張大年走到陸遠的工位上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誇讚了幾句,隨後叮囑:“小陸啊,趁着還有時間,你也把你想法再完善完善。週三討論會,我們就聽你和小展各自再講講。”

“好的,組長。”陸遠點了點頭。

張大年看在眼裏,眼角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要說心底話,陸遠這個年輕人,他是真滿意。人聰明,有靈性,做事踏實,執行力強,關鍵是心裏時刻都裝着領導。別看他不過是個三組的組長,但組長再小也是領導。整個三組裏,羅豔瓊不給她面子,徐璀璀我行我素,也就在陸遠身上,張大年能感覺到,自己好歹是個領導。

至於展鵬飛,小夥子的確是聰明悟性高,做事能力強,而且命更好,還是關副廠長未來的外甥女婿。但這年輕人身上總有股子桀驁不馴,一副誰也不服的樣子。 帝君絕寵︰惹火小嬌妃 ,雖然展鵬飛說得也在理,但氣勢凌人,咄咄逼人,讓張大年在會上尷尬,下不來臺。

如果讓張大年選下屬,他肯定優先選擇陸遠。

正感慨着,大開間的門開了,四組的人回來了。

劉志國走在前面,跟他點頭打了個招呼,不過張大年卻悶哼一聲,撇過頭去,傲嬌了。畢竟氣還沒消呢。他是打定主意,至少在這批下崗職工的安置工作沒完成之前,不會再跟劉志國同桌吃飯,冰釋前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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