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上回那片林子!”

滕越撿了一塊乾淨的地方坐下,舉着水囊喝了幾口,“對,就是三月三你們放火燒的山林。這裏往前是一條河,你知道吧?按照南錚的意思,過會有趟船來會把你接走,休息會!”

他們的馬車孤零零地停在不遠處,除了來回走動的幾個侍衛再無其他人,她問:“把我接走,南錚呢?”

滕越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水囊把手撐在頭後,頗爲遺憾道:“你口口聲聲說你信任他,到底還是不能全數交付真心。你覺得以他的性子會平白無故叫崔荀把你捉了關起來束手無策嗎?會讓崔荀押着你回京做人質嗎?可憐的人啊,連個娘子都哄不了,嘖嘖嘖!”

長孫姒決定不和他一般見識,耐着性子道:“我問你,南錚人呢?你不知道他受了多重的傷麼?”

“那也是他活該!”他翻了白眼,忿忿地往北一指,“明明有更好的辦法,非要把自己送到狼牙邊良心上才能好過一點。他自己招惹的麻煩你叫他自己解決去吧,想當年做影衛他受的傷比這個重多了,死不了!若你留在渝州城裏,只會叫他分心!”

她一腳踹過去,他伶俐地避開了,一手撐在前面,“哎,你心疼他踢我幹什麼?這事真不是我說了算,你見他有時候還矮上半截,別說是我了。他的話我只有照做的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喲!”

看來這廝打定了主意不肯泄露半句,她捏了捏手裏的脂粉恨不得全撲到他臉上去,“昨天下地坑你們事先知道崔荀的主意,就故意做給他瞧,最後陷在他手裏?”

“對!”

“你們也事先知道慕璟,藉機把他引出來?”

滕越翻了個身似乎很避諱這個話題,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是。

“你們設定好了這個路線將我送出城,南錚一個人留在城裏對付崔荀?或者說,對付他突然的起事,這樣說來崔荀臨時更改了主意也是你們所爲?”

滕越一骨碌爬了起來,接着天上有銀白的信號彈閃過,簇開了小小的一叢花轉瞬即逝,他眨巴了兩下眼睛,“他要做什麼從來都不會說,我也不知道。至於他留在城裏,他身邊的人雖說被崔荀發現不少,但是餘下的足夠他應付今晚的局面。崔荀臨時改變主意,是因爲他聽說黔中道的府兵借圍剿流寇的機會昨日已經靠近渝州邊緣,旗幟鮮明,他自己沉不住氣這怪不得誰!”

她覷他一眼,“黔中道上軍都督龐至是安國公的門生,竟然也被你們遊說了,你們真是好大的面子吶?”

滕越擺了擺手,皺着眉頭看着前頭跑來的一個侍衛對她道:“這功績還是你家南錚的,和我也沒什麼干係。等見着人要殺要剮,你隨意,別牽連我……什麼事慌成這樣,回魂了!”

那侍衛被他連聲呵斥,好容易穩住了魂,“副統領……”

“哎,會不會聊天?能不能愉快地換個稱呼,什麼副統領,我不愛聽!”

長孫姒簡直能煩死他,轉身對那恍惚的侍衛道:“是不是渝州城裏出什麼事了?”

他點頭,“殿下,渝王好像發現您沒有隨軍,下令關閉了渝州城門。周圍六個縣留守的駐軍聞信遣了起兵和步兵,過不了半個時辰就得合圍到這裏搜山,待不了多久。”

滕越冷笑,擡眼望林子外打量,“崔老頭兒也是閒的,不是說直搗京城麼,半途竟然騰出手來抓人。這河裏不是備了人麼,到這個時辰怎麼還不來?”

那侍衛低頭道:“來不了,渝州城四圍戒嚴,但凡見到馬匹一概充軍,車駕船隻都焚燒殆盡了”

“崔荀是徹底瘋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三兩步邁到林子外頭找尋出路。長孫姒端着手看着遠處烈烈的火光,琢磨了半晌才問道:“六縣的駐軍往渝州壓,人數不少,不可能只爲了找我。除了黔中府兵北上,北邊是不是也有伏兵南下了?”

那侍衛見滕越不置可否,這才大着膽子說:“是,隴右道府兵爲首,包括京中能調集的神策軍前日已經滲透到劍南道。崔荀發現已晚,舉步維艱。”

崔荀既然已經事先得知起事困難,還是有條不紊地進行。方纔看府兵出城的模樣絲毫沒有殺伐的緊迫感,而周遭的將士仍舊源源不斷往渝州城進;另一方面收繳船馬,形成一派守城迎戰不死不休的局面。

但是渝州城城牆不甚牢固,周圍也不是一望無際的平坦,圍剿的府兵若是想攻城雖然耗些時日但未必攻不下。而且崔荀最後見她時有意出城,主將估摸着也都跟着去了,又不是迎戰的打算,他到底想做什麼?

長孫姒又問道:“崔荀出城了嗎?”

侍衛搖搖頭,“沒有,據說還在王府裏。”

不可能!

她皺眉頭,崔荀奸猾的很,方纔備裝一副出遠門的打算。何況得知了重兵壓境的消息無論如何都不會在府中坐以待斃?

她來來回回地踱步,不小心撞上焦味深重的樹——

轉頭三兩步到了滕越跟前,“給南錚傳信,崔荀大概是要放火燒城!” “什麼意思?”

滕越的心思好容易從在黑夜裏尋路的憂傷裏騰出來,賜給她一個不知所謂的眼神,“渝州是他盤桓了數十年的地方,進可攻退可守。雖說不是什麼富饒之地,但對崔荀來說也算從這裏白手起家。但凡活物都眷顧老巢,他不大可能這麼做吧?”

這話說的很有道理,但是崔荀未必是遵循常理之人,長孫姒問道:“你走的時候崔荀離府了沒有?”

“走了啊,你的馬車跟在他的隊伍中!”

她也不管滕越是怎麼在衆目睽睽之下把馬趕到了城南,指了指來報信的侍衛,“你們說的可不一樣!”

滕越將那人望了望,“戰場廝殺又不只拼兵器,虛虛實實,走與不走誰又能知道呢?何況大戰在即,若是叫渝州守兵知道他先遁了,豈不是軍心渙散?旁人不知道實屬正常,這能看出來什麼?”

“好,你說的這些咱們先不論,就說說渝州六縣駐軍的事情。按照大晉的兵制,但凡一支成型的軍隊由步兵騎兵和輜重兵組成,可是崔荀爲了找我叫六縣的駐軍派出了騎兵和步兵,那麼渝州城周圍的駐軍就只剩下了寥寥無幾的輜重兵。一旦黔中道節度使派兵前來,這些人是打是退?”

他愣了愣,“輜重對於府兵來說尤爲重要,如何能輕易撇下?”

她點點頭,進而道:“崔荀同樣也明白這個道理!大敵當前,如何迎對纔是最重要的;何況那些輜重是他瞞天過海操持十來年攢下來的家底兒,總不能讓龐至一股腦給繳了械,我還沒重要到讓他這麼多軍需和佈防來換的地步。他不過是藉着找我的名頭將六縣駐軍大部撤出來退守渝州,引黔中道府兵深入。現在步兵騎兵爲首往這裏來,估摸着後頭就是輜重兵,陸陸續續回撤進渝州城。”

滕越皺緊了眉頭,“他這麼做就是想和黔中道的府兵在渝州城下週旋,好一舉脫離這種前後夾擊的局面,一心應付南下的府兵和神策軍!”

“對!”她眯着眼睛看了渝州的方向,“黔中道府兵總共萬餘人,派來的頂多八千,再棘手也抵不上隴右和京畿道南下的。我雖不知道山南河東和江南節度使有多少人願意幫他,但是一時間長途奔襲未必能在兩道合圍中佔到便宜,所以南下的軍隊纔是崔荀最爲矚目的。”

“那他就甘願放棄渝州?”

長孫姒笑笑,“我這個王叔的性子這兩日我是瞭解了些,他寧願魚死網破也不會放棄。龐至的人一旦進了渝州休整不到兩日就得繼續北上,到時候崔荀的人又腹背受敵捉襟見肘,所以得大傷龐至的元氣才能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局面。”

滕越這才覺察到事態的嚴重,“那麼就是等引黔中道的府兵入城,趁他們不備放火燒渝州?這麼說,他明知道你會被人救出去,故意放任,好有藉口讓駐軍趁勢回撤?”

她凝眉道:“是啊,防是防不住,倒不是以疏爲上策,所以咱們才能輕而易舉地到這片林子裏來。”她瞧他一臉被人算計的怨憤,繼續火上澆油,“不過有一點,放火不如用火藥炸了渝州城來的更有效!”

“炸了?”滕越不可置信地向遠處看了一眼,“你是說在人進渝州城之前,城裏各處已經安放了火藥?”

“咱們想到崔荀此舉有詐,龐至久在軍中自然也能想到。他不會輕易進城,所以會事先派人進城打探。如果崔荀命人在城中各處安置了炸藥,一來很容易被發現,二來知道內情的百姓也不在少數無法控制,他不會選擇這種方法。所以,在斥候打探完城內的情況龐至率軍進城後,這時候纔會動手!”

滕越不解,“可是那時候目標明顯,更不容易得手!”

她搖頭說不是,“渝王謀反,龐至進城第一件事除了張榜安民就得進渝王府,多數果毅都尉和校尉也會隨行,那時候纔是動手的好時機。炸藥已經埋下了,就在渝王府那個地坑裏。”

“可地坑裏並沒有發現炸藥!”

長孫姒這功夫也不再急躁,“應當是埋在牆壁裏,地坑裏硫黃硝石的味道很重,當時以爲周圍密不透風就沒有在意,如今想想怕是沒有那麼簡單。何況去臨原村問過,當地出現的矛盾一直持續到前些天,只能說明運送硝石製作火藥的事情從未停下。自打我們進了渝州城,你們在外圍走動,始終未曾發現大批的貨物進出,不可能攜帶火藥。所以,王府製作的火藥只可能留在原處!”

“崔荀起事缺的就是民心,他如今這麼做就不怕功虧一簣?”

她攤攤手笑道:“混亂中發生的事情誰說的準,到時候王府被炸,龐至等人死在亂軍之中根本沒有人證。崔荀完全可以把責任推到龐至頭上,說龐至心懷叵測欲至他於死地,好容易逃出渝州起事不過就是爲死難的將士討個說法。節度使各自手握重兵,州道間的矛盾哪個不心知肚明,又有其他州府的響應,百姓是不明就裏,崔荀若是再添枝加葉博得他們同情,收攏人心更加順利!”

滕越如今算是心服口服,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幸好今天起事的不是你!”

她樂不可支,踢了踢地上的土,“我是個胸無大志的人,要來也沒什麼用處。我寫一封信你派人送給龐至,順便知會南錚一聲,叫他當心。”

他應下,湊了三五盞燈籠來,朦朧的燭光裏叫她撿些重要的簡單交代,她順手又把公主府的青鸞令一併塞進了信封。說話的時候,滕越似乎覺察了什麼,倒提着劍往前走遠了。長孫姒仍舊放心不下,再三囑咐送信之人一定要親自交到龐至手上,那人疊聲稱是,回身牽馬——

眼前疾風驟響,一道流光撲面而來,他順勢側身,手裏的信被劍羽穿過釘在身後的樹幹上。周圍迷濛的霧氣裏簇簇的光圍攏來,一個手執利刃的勁裝郎君將信從樹下摘下來遞給了爲首一人。霧氣聚散間,長孫姒隱約瞧見了他身上綴着流雲百福的玉佩,冷笑道:“慕中書來得好快!”

慕璟慢條斯理地將信塞進袖子裏,走近些看清楚她隱而不發的怒意笑道:“我今天沒什麼要緊的事情,就是跟着你,自然來得順利。”

她聽了聽遠處兵器相交的利響,估摸滕越正被人纏住脫不開身。周圍倒是有七八個侍衛,可對方弓弩不在少數硬拼也無濟於事,脫不了身事小,若是讓崔荀拿着公主府的令信顛倒是非那可就不妙了。

長孫姒覷他一眼,“你拿了我的信怎麼還不走啊?”

他與她並肩而立,但終究不敢捱得太近,“信雖然有些用處,但是終究比不上你本人。事已至此,你又何必苦苦掙扎?”

她回身掃了幾眼那些幾欲要以命相搏的侍衛,搖了搖頭,“誰心裏還沒存點萬一呢,你也是我也是,咱們就別互相擠兌了。”

她能和他說的話越來越少,如果不是急於要回那封信恐怕連看他一眼的功夫都沒有,慕璟嘲弄地笑笑,“存着也就存着吧,你見過渝王之後那封信的去留你就和他討論吧!”

“好說!”

她伸出手來遞到他跟前,笑眯眯地道:“不把我綁起來麼?萬一我把你也殺了怎麼辦?”

他心頭一縮,擡手想去摸她頭,卻被她厭惡地躲開。修長白皙的頸就在他掌下,狠了心用力一劈,看着她軟綿綿的跌下來,連忙伸手將她攬進懷裏貼在心口,低聲地囁嚅。有不長眼的隨從張望,被他厲聲呵斥縮了回去。

他抱着她出樹林,何人纏鬥許久的滕越已經不見了蹤跡。他擅長在暗處擊殺,慕璟聽聽遠處紛沓雜亂的馬蹄聲也不再過多停留,撥馬而去。

長孫姒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耳邊水聲起伏,頸後又酸又疼,眼前的景緻由模糊到清晰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她掙扎着起了身,滕越在對面拭劍,地上已經撂了好幾張皺巴巴的巾子還帶着血跡,她這才徹底清醒了,搖了搖頭問道:“咱們這是到哪兒了?”

滕越撩開簾子向外望了一眼,灰濛濛的水面,“在惠通渠上,快到漢州了。神策軍帥帳就在漢州城內,等會就送你過去!”

她眨巴眼睛琢磨心事,昏迷前還在渝州城外,怎麼醒來就在惠通渠上?不是應該被押送去見崔荀麼,滕越這廝把她救出來了?

他埋着頭擦劍,看她默不作聲地心裏明白,開口道:“你不用懷疑,我沒倒戈,倒戈的是慕璟,他孤身一個往黔中道府兵軍中送信去了。天亮前龐至見了他,如今安營在城外準備派人料理王府裏的炸藥。”

長孫姒甚爲豔羨地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來啊,滕小郎,你是怎麼說動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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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越哼了一聲,“我半句話沒提,這功勞可跟我沒關係,至於慕璟是怎麼想通的,他不讓我告訴你。我和他多年的兄弟,雖然現在恩斷義絕了,但是守口如瓶這種事我還是很擅長的。”

他看她一臉憤懣,戲謔道:“想知道?自己猜啊!”

長孫姒:“……”

漢州城外如今駐紮了神策軍的行營,雖然看起來與以往並無兩樣,但是內緊外鬆,長孫姒到漢王府門前時早有神策軍將領迎了出來。爲了掩人耳目,不過頷首致意,進了府內,領頭一人才跪地行禮,“神策軍統軍馮崇拜見大長公主殿下!” “好說好說。”

長孫姒叫馮崇起身,往內院行了兩步才發現這人仍舊原地站着,懵懵懂懂不知所措。她眨巴了幾下眼睛,“馮統軍若是有要事儘管去忙,這是我阿兄府邸你不必擔心!”

馮崇是個耿直又內斂的郎君,看着長孫姒善意的目光反倒侷促不安。可乾巴巴地站着終究於理不合,這才大着膽子撿了目前的情勢磕磕絆絆地同她說了一番。

她久在渝王府裏徘徊並不知道外頭天翻地覆的一波動盪已經形成了不可遏制之勢,京中七日前就接到了關於渝王崔荀意圖不軌的密報,何況同日抵京的還有龐至的奏摺,黔中道的府兵發覺渝州附近有異,在劍南道外圍盤桓數日,得不着旨意無法前行。

長孫奐正爲失蹤的皇姑憂心不已,一聽渝州又出了變故深知山雨欲來,早朝後先遣了一波神策軍打探消息。南錚和滕越雖然都不在京中,但是上十二衛接到消息比宮中早上幾日,領了旨意纔將原先增強京城和永安宮的防衛的動靜轉爲公開,於是長孫衷安下心來等候各地的消息。

打探消息的人還沒回來,山南江南河東道的密報落在甘露殿的書案上,各有不明數量的府兵蠢蠢欲動似乎是呼應渝州之變,封地在三道的當今聖人的六皇叔陳王、九皇叔樑王和十一皇叔定王也順勢倒戈。長孫衷坐立難安,派遣三萬神策軍南下,又擔心久未征戰缺乏經驗,便將來京述職的隴右道副都護李璟一併派了去。

馮崇說完,緩了半晌才甚爲實誠地提醒,“李副都護如今去城外尋營,殿下您……”

長孫姒樂不可支,說起來李璟是她表兄,怕是這位馮統軍在軍中是隨着那些頤指氣使的將軍不久,投其所好的本事學的不倫不類,表現在臉上就顯得格外的糾葛。

她笑說不必,“國事當前其他的先不提,如今崔荀正式反出渝州,你們可得着消息?”

馮崇應聲說是,“得着信不久,崔荀揚言殿下監國,天怒人怨。先有貓妖示警,後有連連禍事,他願學當年寧王長孫遂清君側以正朝綱。李副都護半個時辰後回來,着臣等商議應對之策。”

她點頭,就說大半年前的謠言來的氣勢洶洶,在京中折騰一場還賠上幾個孩子的性命,到如今也沒見削弱的勢頭。看來是給自己造了半年的勢頭,崔荀爲了這場起義可真是費盡心思,忍辱負重,也不曉得真是爲了早逝的和美人還是爲了自己心底多年的不甘。

長孫姒回身看了看離着甚遠的校尉,低聲問馮崇:“如今你們在府中議事,漢王妃多有不便,她如今在何處?”

馮崇拱手道:“王妃殿下高義,帶着幾位嬤嬤去了城中的庵堂,走前將王府騰了出來。臣等心中感激,若是方便,請殿下代爲致謝!”

她見他欲言又止,好奇道:“那庵堂裏還有旁人?”

他一愣說是,猶疑道:“有位大娘領着位女郎,瞧模樣像是母女,身邊跟着位精壯的郎君姓趙,昨晚從渝州方向來。同王妃殿下說了幾句,一同隨着去了庵堂。”

長孫姒心中瞭然說曉得,遞了封信給他,“你們商討應敵之策我不懂這些就不去指手畫腳了,我這裏有一份奏摺務必派心腹之人送往中書省轉呈聖人,現在你去挑二百名神策軍交給滕副統領。”

馮崇領命自去了,滕越抱肩站在樹下,聞言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你剛安穩不久,城中又亂,又想把我指使到哪裏去?”

她笑道:“去江州,修渠的事情纔開始就遇上崔荀譁變,少不得亂。江州行宮那裏別看都是位高權重的老頭,年歲越大經歷的沉浮越多,越想圖個安穩。我不指望他們義薄雲天身先士卒,但願莫要隨着亂軍一道跑了。你沿途隨着他們一道將修渠的人和鐵器先組織起來,莫要落到叛軍的手裏,最後到江州把那羣老頭兒先穩住了。若真是遇上有異心的,直接殺了不必來報!我這裏有煙官和趙克承,你不必擔心。”

他拍拍衣服,“哎,這羣老頭兒遇上你真是倒了大黴,嘖嘖!”

人搖搖晃晃地走遠了,長孫姒哼了一聲,擡眼又瞧遠處那座藏書樓。如今春光甚好,幾場細雨一過,樓前的樹枝葉越發蔥鬱,隱約能看着洞開的一扇雕花小窗,卻不知裏頭的景緻。她猶豫再三,終究沒有勇氣再進一步,轉身問清了庵堂的位置,打馬去了。

那庵堂在漢州城東南角一處僻靜的所在,遠離街市的喧囂。有個年輕的沙彌尼問明緣由進去回稟,轉瞬崔持儀親自迎了出來。藍灰袍服的束袖鼓了風,露出纏在腕子上的念珠,她心下一沉,擡頭時崔持儀已經握住了她的手,驚喜道:“我昨日沒聽着你的消息安心不下,可巧你今日來了。身邊怎麼也不帶着人,如今兵荒馬亂的可要仔細。”

她絮絮地說着話,長孫姒聽着心暖,安慰道:“阿嫂不必擔心我,漢州城裏俱是神策軍。我一路來安穩的很,城裏也井然有序,就是來看看阿嫂。”

她故意不提崔荀的事,崔持儀心裏明白,勉強笑道:“李副都護是你表兄,說來都是自家人,何況他們戰場勞碌有片安穩的居所實屬應當。這裏清淨,我萬事都好,勞你掛心!”

到廂房前正見着煙官端着銅盆從裏間出來,門虛虛地掩着,她站着發愣,“殿下!”

長孫姒點頭,瞥見廊下小爐上溫着藥湯便道:“你阿孃身子不好,不必跟着我了。”

她膝頭一軟,伏在地上顫聲行禮,“殿下,婢子有罪!”

有什麼罪呢,就因爲她姓南郭麼?她垂眼看她,“你們母女的事情我知道,具體內情回京之後再議。如今案子未翻,你們仍舊是戴罪之身。城中雜亂,還是不要說開了好。”

“殿下——”

虛掩的門挪開容一人過的空隙,華氏散着頭髮,頸下赫然一道青紫的勒痕,虛弱地撐着門勉強對她頷首,“奴託大,懇請殿下入內同奴一敘。”

她倚在煙官身上敘的都是陳年往事,十五年前南郭深在江州歸案後,華氏深知他們夫妻難逃一劫,索性詐死避世。果然在秋後得知南郭深滿門被斬的消息,華氏幾欲隨南郭深而去,可巧在瀘州遇上雲遊的崔荀。她恨他入骨,但身邊終究有幼小的女郎煙官要照看,掂量着混到崔荀身邊的事情就耽擱下來。

好在南郭深離開之初,在他身邊留了位心腹郎中姚濂,他提出收養煙官和華氏伺機前後進王府。二人便合計出一場崔荀落難被華氏搭救的戲,崔荀感念她相救之恩又見她善體人意便接回了府中;過不到半年姚濂也自薦入府。

崔荀生性多疑,不久之後就開始懷疑三人的關係,最後欲借隴右之行除掉姚濂。姚濂帶着煙官在被追殺的途中被李家影衛搭救,孩子留在李家。姚濂故作不知內情,只說孩子病死途中繼續回王府蒐集消息。

此後,姚濂和華氏蒐集崔荀罪證並想方設法告知李家,崔荀覺察後以華氏的性命相挾逼迫姚濂。在南錚找到姚濂之初,他已經有了倒戈的念頭,並協助崔荀訓練影衛伺機入京圖謀大事,如此便過了經年。

長孫姒聞言又問道:“那死在王府的蘇恩盛和蘇長庚又是怎麼一回事?”

華氏壓着嗓音道:“蘇通議原是崔荀舊屬,致仕前來見舊主一面,初見時崔荀也好生招待。可那一日蘇長庚突然入府,崔荀難掩焦躁之態,奴雖不知其中隱情,但殿下追舊案之事已讓崔荀感到捉襟見肘,奴料想着同亡夫之事脫不了干係,便留了心。蘇長庚見了崔荀便取出八仙圖央求他活命,他明面答應,暗地裏將他引入地坑,奴便在沒見到他。”

她緩了半晌才繼續道:“蘇長庚入府不少人瞧見,死了也無法交代。崔荀爲了掩藏痕跡李代桃僵,令姚濂殺了蘇恩盛,又編造出他因贖買樂伎之事遭遇殺身之禍的謠言。蘇恩盛是他舊屬,爲了讓蘇恩盛之死更真實便派人知會了趙燁。趙燁生疑,他又以二人早年傳聞威脅打消他的念頭,後頭的事殿下便曉得了。”

華氏擡起頭,目有慼慼,“殿下同南統領進府之日,奴已知曉。可崔荀老賊以淵哥兒性命相挾,奴不得已依照他的計劃……接連幾日險些坑害了殿下同南統領,奴有罪!亡夫之事未決又陷害殿下在後,奴……”

長孫姒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夫人重情義,總有不得已的苦衷。至於先生舊案還待亂事結束之後,刑部同三省再審才能定奪。到時候夫人免不了當堂作證,此事不小,還望夫人多加保重身體!”

她安撫了幾句也沒再多留,煙官送她們出門,她突然問道:“你屋前養的鴿子便是同你阿孃傳信之用麼?”

煙官一凜,囁嚅着說是。

她戲謔道:“難怪會被崔荀發現,太不經心了!”

長孫姒未在庵堂中多留,臨走前崔持儀不經意提起煙官母女出王府沒有看到崔淵的下落。她不動聲色地說了幾句寬心的話,終究沒有提起崔荀帶走崔淵的事。

出了庵堂,趙克承立在山道盡頭等她。城中禁令已下,百姓關門閉戶,眼瞧着崔荀的叛軍的勢頭漸漸逼向漢州。 本是個繁花似錦的歲月,可惜自打三月初八崔荀反出渝州,劍南山南江南同河東道隨之響應起,天下十五道紛紛染了硝煙,連僅剩的一點溫和的春意都消融在一場瓢潑大雨裏。

大晉開國百餘年,除了聖祖時犯上作亂的寧王長孫遂再沒掀起過這麼大陣仗的叛亂。李璟久在隴右道防的是虎視眈眈的吐蕃,如今在自己家裏還要平內訌,儒雅的臉上全是抹不盡怒意,口口聲聲要給崔荀那廝立一立規矩,最終立規矩的地方選在了瀘州。

那裏剛經歷過一場譁變,人人自危,崔荀之前派去鎮壓譁變亂軍的府兵尚未撤走,進城簡直易如反掌。何況他進瀘州第一件事就是逮了兵部派去安撫亂軍的御史和幾名錄事參軍,爲了立威還砍了頭懸在城門上,一時間血淋淋的氛圍就將瀘州籠罩了。

龐至的府兵雖然越過了劍南道的邊界,但是由於忌憚城中不分明的情勢遲遲不能開撥,便叫崔荀甩開了前後夾擊的局面。鄰近的山南河東兩道由於離京畿道只有十來日的腳程,以兩個皇室藩王爲首的叛軍就顯得格外的緊迫,都是致力於建功立業的人,又年富力強,自打阿爺去了之後這韜光養晦喂肥了的膽子也逐漸顯現出來。如今渝王給了他們這樣的機會,簡直是感恩戴德。

然而也只是在腦子裏轉上一番美好的景象,人還沒出自家的地界兒就被上十二衛的三萬驍騎堵住了去路,隔着汾水和漢水望京城興嘆。江南的樑王也不比兩家弟兄佔優,蓄勢未發就被淮南道和黔中道的府兵圍堵,戰事膠着。

一場較量下來誰也沒討着好,進退殺伐混戰,李璟整個人的狀態和他的長相一點都不沾邊。他將帥帳搬出漢州之前來見過一次長孫姒,那時候她正坐在王府東南院子裏的角樓上看書,連枝燭臺上最後一根蠟燭被他疾風驟雨似的腳步給撲滅了。

她擡起頭慢吞吞地望着眼前盔甲在身,卻又陰柔美貌的郎君,乾巴巴地遞了一杯水去,賠着笑臉:“阿兄辛苦了!”

李璟沒好氣地奪過她手中的杯子一口氣喝乾了,斜她一眼,“你知道就好!”

她當然知道,雖然李璟把她關在漢王府裏不許出去,但是煙官偶爾來見她時會提起在城外給將士治傷。數十的郎中忙的腳不沾地,可每日都會有源源不斷的傷者從瀘州方向來,聽聞這不過是傷重者纔會有的待遇,輕傷的人仍舊留在原地,否則根本堵不住崔荀的勢頭。

“那老賊不把將士當人使,手段陰險卑劣!”李璟順勢往她對面一坐,杵着腰刀咬牙,“不過瀘州他也不會久待,我找準機會非好生教訓他。”

長孫姒擱下書,簡單地把崔荀的事情同他交代了,看他不齒的神情笑道:“他一把年紀了,行事唯求快,耗不上許久,所以手段拿不上臺面就是他着急的表現。然而他久經沙場,又懂得如何快中求穩,咱們經驗不到……”

她看李璟陰惻惻的目光,迅速換話,“當然阿兄已過而立,防範吐蕃卓有成效,比起……”

李璟一巴掌拍上她腦門,氣悶不已,“臭丫頭,好生在府裏待着,不要亂跑,你現在可是維繫軍心的關鍵。我給你留了一百人,如今城裏雖然沒有亂,但終究不安穩。我馬上要出城,你跑丟了來不及找你……”

長孫姒嫌他煩,“我又不是你家小女郎,快走快走!”

他哼了一聲掀步出去了,沒過半晌又轉回來,在身上摸了摸掏個絲綹扔給她,“我在軍營使不上銀子,你若是悶了就讓丫頭出去給你買點心買書。若是不夠,我再派人給你送。”

如今年歲長了,做着和幼時同樣的事來顯得彌足珍貴,她將絲綹抱在懷裏點頭,“阿兄千萬小心!”

“矯情!”

他氣了樂,指了指她眼前的窗子,“哎,這個方向東南,你想要看南統領在的渝州是西南,那邊的窗子。我聽說你錯呆在這兒好幾日了,怪可憐的,好心提醒你一句!”

所有的感動瞬間煙消雲散,長孫姒深深地吸了口氣,“李璟,你給我迅速地滾出漢州!”

李璟率軍推到瀘州地界後,戰事仍舊沒有太大的起色。崔荀用兵狠辣又善於蠱惑軍心,初到瀘州之時,李璟險險地躲過崔荀幾次偷襲,反擊攻城卻也爲無果,兩廂相持不下,長孫姒案頭每日的奏報都不容樂觀。

過不幾日漢州城中的軍需草藥也開始採買起來,白日裏她招了新任漢州刺史商議如何置辦軍需,入了夜在角樓之上還能看着時常一閃而過的煙火信號,極遠卻不曉得其中變故。

她偶爾也會想起那晚在渝州城外幾乎生死一線,如今她脫離險境,可渝州城內情況不明,不過也沒聽說渝王府有任何異樣。

趙克承見她日夜擔心不由得勸慰道:“殿下且安心,南統領掌管禁軍十二萬,而且大晉一半州道的府兵歸他轄制。這些年來雖無徵調,但至少在軍府之人的約束上還是下足了功夫。如今三道發兵看起來順利,可您也曉得事先須得經過州道官員參與覈對兵符。且不說這回是否有人僞造兵符,單就覈對一項便有人事先告知了南統領,做足了準備,崔荀只有吃癟的份!”

長孫姒非但沒安下心來,倒是意味深長地望着他,趙克承恍然覺得失言,恨不得掩面而去。南錚瞞着她的事情頗多,長孫姒不過是引而不發,他卻在這裏火上澆油,苦着臉行禮,“殿下,我知錯了!”

這些年南錚心中的執念日盛,她不會勸阻,如今也勸阻不得。她挑了眉頭,“話在我這兒說也就罷了,若是你敢再同別人提半句就把你送到清華山跟和巒作伴。”

內侍是何等樣的身份,再金貴也無福消受,趙克承臉色變了幾變道絕不再提,這才蔫頭搭腦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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