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趕上華西村的一個邊兒,就得向他們學習。學習能使人進步,學習也能使村子發展。華西村的步伐邁得太快了,他們跟不上趟,跟不上趟,就學別的先進村。有的村成立了合作社,專門經營蔬菜的生產、銷售。有的地方勞動力剩餘,村裏就組織起合作社,專門種地,再把強壯的勞動力組織起來外出打工。石頭向大家說這些話的目的絕不是讓大家圖個好奇,而是讓紅沙窩村找準一個學習目標,儘快地富起來。石頭列舉了種種新的生產方式,又分析了當地的具體情況,最後才把落腳點落到了紅沙窩村。紅沙窩村能不能也組織一個合作社,土地由專人種,把剩餘勞動力轉移到城市去打工?

石頭的話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紅沙窩村一下炸開了。有的人覺得這個思路好,現在人多地少,都纏到地上,不種不行,種吧,地太少,收入也少,如果搞個合作社,就把地交給合作社種,強壯勞力還可以騰出來到外面去打工。也有的人說,分田承包乾了多少年,人心散了,再搞合作社,人們不習慣,人心也聚不攏。

在大家的一片議論聲中,感觸最深的還是老奎。聽着石頭參觀華西村的深切感受,他就不覺想起了三十年前他從大寨參觀學習回來的情景,那個時候的榜樣就是吃苦耐勞的精神,而現在的榜樣是如何更新觀念。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學習楷模,也有一個時代的特徵,隨着時代的發展,代表時代特徵的榜樣也就應時產生了。是的,在三十年前農業學大寨的時候,他沒有想到,誰也無法想到,在三十後的今天,出現了一個華西村,一個充滿勃勃生機的社會主義新農村。其實,過去學習的目的,說到底,還不是爲了讓大家真正過上好日子嗎?任何時代任何時候,不能沒有了學習的榜樣,有了榜樣,就有了前進的目標,就有了奮鬥的方向。

老奎思前想後,感慨萬端,覺得社會的發展真是太快了,幾代人的夢想,雖沒有在他們身上實現,沒有在紅沙窩村實現,但是,總歸有人實現了,在有的地方實現了。能夠實現的夢想,就不是空想,是可以達到的理想。石頭提出來要搞個合作社,這思路很好。很顯然,這次搞的合作社,與五十年前他們搞的合作社絕對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在經過了幾十年的實踐和摸索後,有了一種新的意義。既然現在政策也放得這麼開,既然有這方面成功的典型,又有利於農民,就可以放開搞。他雖然老了,不能像當年那樣帶領着大夥兒轟轟隆隆地幹了,但是,他還可以爲紅沙窩村的發展出謀劃策。他的骨子裏,依然對紅沙窩村充滿了信心,也充滿了美好的嚮往。他知道,他們這一代人不能實現的夢想,在石頭這一代人身上肯定會實現的,這只是一個時間關係。

經過多日來反反覆覆的討論,大家一真認爲,這幾年,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與其給別人打工,還不如組織起一個團體,自己給自己打工。別的活不會幹,搞工程受苦的活兒還能難倒咱?村裏終於商定要集體貸點款,採購一些基礎設備,搞一個工程隊,由鎖陽挑頭來幹。鎖陽一直在鎮裏的工程隊幹,早就有了這方面的經驗,也完全可以挑起這個頭來。石頭則挑頭組成了合作社,專門從事農業生產。這樣一來,到外面幹活去的,就把地交給合作社,由合作社統一種,至於種什麼,怎麼種,完全由合作社說了算,到年底,向土地主人每畝地返回一百元錢。這叫做兩條戰線兩不誤,工程隊的人,可以安安心心的搞工程,合作社的人,也有了足夠的地種。

石頭去年種的是美國紅辣椒,收入很可觀,合作社組成後,他打算再種一季子紅辣椒。其實,現在種地也有學問,也得有市場意識,如果盲目的跟風,種不好就會跟上賠了。

大前年的西瓜走俏,一上市就能賣個好價。等到西瓜大面積上市了,價格也比往年高。有人一算賬,種西瓜要比種籽瓜划得來,幾乎一窩蜂的種成了西瓜。農民不會算大賬,小賬比誰都算得精,哪個產品能嫌錢,嫌多少,人人心裏都有一本賬,只要能嫌錢,都要一窩蜂地跟了種。這樣一來,往往是今年好銷的,到明年誰都種,結果就供大於求,銷不出去了。石頭卻改種了美國紅辣椒。石頭在改種辣椒之前,還向大家說過,今年的紅辣椒有市場,種了只管掙,不會賠的。但是,大家不敢盲目,只種有過效益的西瓜。到頭來,辣椒價格好,銷路也廣。而西瓜卻供大於求,銷不出去,種得越多,賠得越多。有的人用小四輪拉到了周邊的幾個城市去賣,一進城,看到的都是瓜車,一問價格,一斤瓜賣兩毛錢都沒人要。所有的單位,都用瓜來搞福利,城裏人幾乎家家都堆滿了瓜,吃不完,誰會上街去買?賣瓜的就只好把車停在背道上,候着熬着,晚上也不回去,就在車上湊合着過夜,熬上幾天,有的賣了,就開着空車再去拉,有的沒賣掉,捺不住性子,就氣得說,賣不掉我不賣了,乾脆拉回去餵豬餵羊算了。那些鏡頭,都被電視臺的記者錄了像,在電視上放了出來,縣上的領導,鄉鎮領導都急了,要求農戶不要跟風,不要盲目生產。上面說的不要跟風,但是,不跟風又怎麼辦?他們真是站着說話腰不疼,他們又不明確地給我們講明種什麼,又不給我們包銷,不讓我們跟市場走要去跟誰?嘴裏這麼說着,心裏卻在後悔當初沒有聽石頭的,跟了他種美國紅辣椒多好呀,於是就想着到下一年一定要看石頭的,石頭種啥就種啥。

入春後,村人一看石頭的合作社都種了紅辣椒,大家都跟了種。石頭也不保守,就給大家提供了種子,還講授了種植方法。這種植方法,和傳統的種植方法完全不一樣。種植前,必須先打起一條條的土棱子,然後在土棱子護上塑料薄膜,種植時,在塑料薄膜上戳一個洞,把籽種進去就行了。這樣可以保溫,也可保溼,有利於辣椒的早熟與生長。到了夏天,辣椒成熟時,遠遠地看去,整個紅沙窩,就成了祖國山河一片紅。

其實,這美國紅辣椒的信息還是富生提供給石頭的。胡富生是從網上看到美國的紅辣椒銷路好,價格高,銷路廣,便讓他們種。別人不敢盲目種,只有石頭率先種了。沒想一上市,果真賣了好價,而且都遠銷到了外省。今年,紅沙窩村一下跟風。辣椒是豐收了,大家的擔心也隨之而來了,這麼多的美國紅辣椒,好銷不好銷,價格怎麼樣?富生說,請大家別擔心,網上早有訂貨的,你們有多少,我給你們銷多少,保證銷出去就是了。

大家聽不懂富生所說的網上是個什麼意思,只知道富生是個文化人,富生說行一定能行。富生大學畢業後,本是分到了省農科院,他卻放棄了,主動要求回到了他的家鄉鎮番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想,都有自己的追求,他的這種特殊出身,決定了他的理想和追求與他人不同。大學快畢業時,他才從舅舅石頭那裏聽到了他父親的死因。他的心一陣刺痛。父親的死,使他想到了很多很多,想到了生命傳承中的自私與博大,父親的卑微與崇高,人格的渺小與偉大,生存的可憐與無奈。父親是悲哀的,也是渺小的,但是,從父親的身上,卻折射出了人性的偉大,他第一次深刻的領悟到了貧窮對人性的扭曲,對人格的傷害。如果不是因爲貧窮,父親就不可能去背煤。如果不去背煤,也不會得上矽肺病,如果不是懷了那種病,父親也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他的學費。這是多麼昂貴的代價,這又是多麼令人痛心疾首的現實!父親的悲劇,何嘗不是紅沙窩村的悲劇?何嘗又不是許多生活在貧窮中的中國農民的悲劇?他無力改變家鄉的貧窮落後,但是,他卻絕不放棄盡他的一份綿薄之力。就這樣,他義無反顧地來到了鎮番縣,想盡自己學到知識,來改變家鄉的落後面貌。也想盡一個兒子的孝心和責任,照顧他那不會說話的媽媽。妹妹大了,高中畢業後,回到了家裏來勞動。但是女孩子,畢竟是要出嫁的,作爲兒子,他必須要承擔起一個兒子所要承擔的責任。他沒有選擇。其實,沒有選擇就是最好的選擇。


分到縣農科所後,他很快就創辦了一份《農副產品信息導報》,將蒐集整理的農作物培育,耕作,以及農副產品的生產和銷售信息刊載在上面,印發到了各個鄉鎮,爲農民決策起了不少指導作用。美國的紅辣椒栽培技術以及供銷信息就是由他提供給農民的,去年種植的人,都嚐到了甜頭,一下也提高了縣農科所的聲望。看到了由他提供的信息帶來的效益,他自然高興,但是,一看到大片大片被撂荒的土地,他的心情又十分沉重。日益嚴重的荒漠化,使他對腳下的這片土地產生了深深的憂慮。過度的開荒,瘋狂的土地掠奪,導致的後果已經凸現了出來,但是,遺憾的是,還沒有被人們所認識。科學技術。現代化的設備推動了生產力,增強了改造自然的能力,但是,高超的打井技術運用,使人們一味地從地下掘取水資源,卻不知道這是水資源的透支,更不知將來枯竭了怎麼辦。人們只看到暫時的效益與利益,卻毫不顧忌長遠和將來。這種行爲本身,造成了對自然生態極大的傷害,打破了自然界的和諧與平衡。自然反過來又要報復人類。雖然這種報復現在還不太明顯,還比較含蓄,但是,已經露出了端倪。當我們認識到了這一點後,必須要用科學的態度來對待自然,絕不能再盲目的加之破壞。必要時,要**下令,關閉一些深井,廢棄一些荒地,以求生態平衡。他將這些思考,融進了一篇題爲《不可忽視的荒漠化》的文章中,發在了《農副產品信息導報》上。他渴望能夠得到上級領導的重視,要扼制土地和水資源的開發。可是,他的這一理論性很強的文章不但沒有產生什麼社會反響和領導層的足夠重視,反而有人竟然指責這是癡人說夢!投了那麼大的資金,開荒打井,還沒有收到回報,卻要廢棄荒地,關閉深井,這不是說笑話麼?

無可奈何之下,他給了涼州市的開順哥寫了一封長信,付上了這份導報。希望通過他能讓書記市長看看,能夠引起他們的重視。很快,他就收到了張開順的來信。信是這樣寫的——富生:

好!來信及《不可忽視的荒漠化》認真看了,那是一篇頗有見地的好文章,我深有感觸。每次回家,當看到長湖、東柴灣都被開成了荒地,心裏就有種說不出的難過,那是我們紅沙窩村的屏障呀,失去了它,會不會造成生態失衡?說實在的,我沒有這方面的專業知識,還找不出更有說服力的論據來證明這樣做的不可取。感謝你,讓我獲取了這方面的知識,也找到了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我已向市**政研窒的《政策研究》做了推薦,他們也認爲這是一篇好文章,決定要在下期刊發,一旦刊發了,市領導都會看到,這樣比我拿給他們看效果更好,還免去了瓜田李下之嫌。


很想你,有空上涼州來,咱們好好聊聊。

祝工作愉快!

友:開順

看了這封熱情洋溢的信,他感到非常高興,他的認識,總算得到了別人的贊同,這是他所期盼的,也是他渴望的。他並不是想以此出什麼名,他只是不忍再看那片生於他養於他的土地發出痛苦的**。後來,他上涼州去開會,抽空拜訪了一次開順。兩人相見,真是掏心掏肺,無話不談。這兩個從紅沙窩走出來的大學生,在他們很小的時候,由於年齡上的差距,不可能成爲很要好的朋友,當他們學有所成,離開了家鄉,再相聚,彼此的知識水平,思想見解都達到了另一個層面,自然是親上加親。他們談到了他們熟悉的人,熟悉的事,談到了鎖陽、酸胖,又談到了楊天旺。開順說,你知道天旺哥的消息麼?富生就講了天旺與他爹、酸胖在祁邊山煤窯背煤的事,後來他爹出事了,酸胖回來了,天旺去了廣東後,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開順聽了,一陣感嘆,自然又想起了他們上學的路上,也想起了他的姐姐,如果沒有那場天災人禍,天旺就是他的姐夫。許久才說,天旺是一個有個性的人。富生說,開順哥,我上大學期間,曾經收到過四筆匯款。因爲匯款單上沒有寄款人的地址和姓名,我不知道是誰給我寄出的。那時候,我非常窘迫,每天只吃稀飯饅頭,菜都吃不起。那筆匯款的確幫了我很大的忙。我非常感動,心想我一定要找到他,找到這位好心的人,即使我暫時無力回報,也要知道他是誰,等將來有能力了,一定要加倍的來報答他。我從郵戳上看出是來自廣東的,想來想去,我在廣東沒有一個熟人和親戚,懷疑肯定是天旺哥給我寄的。可是,我一直想不明白,他爲什麼給我寄錢,爲什麼又不留姓名?開順噓了一口氣說,竟有這事?那多半就是天旺哥了。也許,他與你爹一塊兒背過煤,你爹出了事,他活下來了,覺得有義務幫幫你。富生說,我猜想,是不是我爹在臨終前給他說過什麼,他爲了一個承諾,一個信譽,才堅持這麼做。後來考慮也不是。無論怎樣,我想要給他去封信,表示一下起碼的謝意。可是又不知他的地址,後來上他家,想從他給他家的來信中獲得地址,可是,他給家裏的來信,也從不寫詳細地址,信封上只寫內詳,而信的內容中,也不說他在哪個單位。這真是一個謎,讓人想不透。開順聽了,慨嘆再三,才說,既然他不給你留姓名,他就沒有想到讓你感謝他。既然他也不給家裏留地址,他自有他的道理。富生知道天旺是因爲葉葉姐的事而出走了,怕說多了引起開順的傷感,想起奎叔來涼州在他這裏住,就掉轉話頭說,大叔到這裏習慣不習慣,他身體還好麼?天順說,身體還可以,他就是在這兒住不習慣,急着要回去。你晚上別去吃會議餐了,乾脆到我家來,一來認認門,二來,我爹也在,跟他聊聊,他實在要走,就等你會議結束了,隨你一塊兒回去算了。富生聽了,也不推辭,就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老奎是入冬上來的,上來呆了半個月,就急得實在不行了,想回去。在沙窩窩裏習慣了,突然來到這繁華的地方,不習慣,一點都不習慣。

兒子分了房子,娶了媳婦。到了冬天,地上的莊稼收拾乾淨了,兒子就來接他們,讓他們老兩口上去享兩天清福。他們兩人一塊是去不成,去了,家裏的豬呀雞呀誰伺候?老奎讓老伴兒先上去看看,老伴兒卻讓他先去轉轉。兩人推讓了一番,老伴兒說,等葉娜有了身孕,需要有人照顧時,我再上去。他覺得也是個理兒,就隨兒子上來了。

看過了兒子的新樓房,確實好,像在天堂一樣。兒媳婦對他也很孝敬,她雖然是電視上的人兒,可回了家,該做啥照樣做。看了,住了,也就放心了。一連呆了幾天,就急了。他本想給兒子幫忙乾乾活兒,可是家裏啥事也沒有可做的,辛辛苦苦忙了一輩子,突然閒了下來,還真不習慣。白天,兒子媳婦都上班去了,他一個呆在家裏,就像個犯人一樣。心裏便犯起嘀咕,兒子是想讓我享福,可這哪裏是福?分明是坐牢。兒子讓他帶了一把鑰匙,說在家裏呆着悶了,也可到外面走走,到街上遛達遛達。他就出去走,也上街去遛達過,轉來轉去,都是人,這密密麻麻的人中,沒有一個熟人。回到家裏,突然想起了金秀的家也在涼州市,想找她去喧喧,但又不知她家住哪裏。兒子回來後,他就向兒子說了。開順就說,明天我託人問問,肯定能找到她家的。

第二日,兒子果然找到了她家的地址,下午上班前,兒子就騎自行車把他送到了金秀家。金秀一看是他來了,高興得不得了,說,是哪股風兒把你老人家刮來了?老奎也高興地說,是小東風,小東風把我刮來了,看看你們城裏人是咋享福的。金秀就笑着招呼老奎坐下。她的男人四狗子已經退了休,也在家裏呆着。四狗子是個老實人,說不出多少熱情的話來,只一個勁兒地給老奎讓煙。他們的娃們也大了,出嫁的出嫁了,成家的成家了,最小的是個丫頭,在上高中。金秀一看老奎,話就來了,說,老支書,早就聽說你養了個有出息的兒子,在市**做大事,今日見了,果真不一樣,文文靜靜的,就像個書生。羅姐好嗎?她咋沒有來?老奎說,她在家裏,還得伺候豬呀雞呀,來不了,我住上幾天就得回去了,這城裏人的清福我享不起,急得很,住不慣。金秀說,剛來就是有點急,可住上一個階段,住習慣了,還是城裏好。老奎說,雖說我呆不習慣,但城裏肯定比我們鄉里好,要不然,人咋都把頭削尖了往城裏鑽?金秀說,這倒也是。老奎說,一看你,養得白白胖胖的,頭髮一根都沒有白,真是活好了。還是你們城裏人好,好日子都讓你們過了。金秀就笑着說,一天不幹事,吃了睡,睡了吃,像豬一樣,想不變胖也不行。頭髮也白了,是染的。不染早花白了。老了,也老了。我看你還很精神的。老奎說,也不行嘍,現在不行嘍,腰來腿不來的,勞動上一天,躺下就不想動了。不像過去,上黑風口治沙,上紅崖山水庫加堤,沒白沒黑的幹,哪裏知道個乏?想起年輕的時候,不知哪來那麼大的心勁!誰的心勁都大,胡老大的女人,要不是太爭強好勝,能死在黑風口嗎?那時候,你也好強,夏收割麥子,領着一大幫婦女,要跟男人們爭個高低,結果真的讓你們婦女們拿了流動紅旗。一講起過去,金秀也來了興趣,高興地說,是哩,那時候人們都很單純,啥都不想,只一門心事想公家的事,只想着大幹快乾社會主義。快呀,眨了一下眼,幾十年就過去了,沒咋活,我們都老了。老奎說,咋能不老呢?我們都是當爺爺奶奶的人了,咋能不老呢?金秀說,那時候,那麼窮,人的心裏卻是個勁蛋兒。按說,現在日子好過了,可人的精神頭兒卻提不起來,都想着自已的事,都打着個人的小算盤。老奎說,時代不一樣嘍,現在要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不想自己的事,咋能富起來?金秀說,幾年沒有回村了,聽說變化大得很,西長湖,東柴灣,都被開成了地。村裏也比過去富多了,家家戶戶還用上了沼氣竈。老奎說,變化是大,生活也比過去好多了,可就是缺水。沒有水,光靠地下的那點水,不行呀,水位一年一年的下降,等用完了,咋辦?金秀說,聽說現在的井已經打到一百多米深了?老奎說,可不是麼!井裏的水也變質了,有的井水,是苦的,人畜都不能吃。金秀說,這樣下去咋整?老奎說,咋整?沒有辦法呀。這幾年,沙塵暴也比過去多了,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一半的時間都在颳風。土地越來越沙化了,風一來,地裏就像被扒了一層皮,叫人看了寒心。金秀說,當年你拿着一個長齒鐵耙,到村口把逃荒的人擋回來,就是怕村子讓沙給吃了,治沙造林搞了幾十年,到頭來,村子還是要被沙吃了。老奎就就嘆了一口氣說,那時,不擋着不行,不擋着,沒有了人,真的叫沙給吃了。可是,如果不加節制地開發下去,也同樣會讓沙給吃了。相信上面會管的,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如果再不採取措施,紅沙窩村真的會被沙吃了……自從去過金秀家後,金秀有空了,也到老奎這裏來喧喧,老奎有了一個說話的人,也不那麼急了。每次與金秀喧謊,總要喧起過去的一些事,老奎也就越發的感慨,總是覺得這一輩子,失掉的東西太多了,想找也找不回來了。 下雪了。

整個冬天,紅沙窩村沒見過一片雪花,乾冷乾冷的,直到年根才下了一場大雪。下雪好,人們早都盼雪了,有了這場大雪,氣候也沒有那麼幹了,更重要的,是對土地好。雪下了兩天,紅沙窩村一片白天白地,彷彿一下子成了一個冰雪世界。就在這個冰雪世界裏,遠遠地,走來了一個人,像一隻甲蟲,慢慢蠕動着,向村裏蠕動了來……那人,就是天旺。

天旺來了,經過幾年的奔波,他終於踏上了歸鄉的路,又回到了紅沙窩村的懷抱。冰雪茫茫的蘇武山如一條巨蟒,臥在村子的東邊,橫跨南北,逶迤於戈壁大漠之間,一直延伸到了天的盡頭,彷彿圖騰着有關沙窩村的無數個繾綣的回憶,圖騰着紅沙窩的未來和希望。野鴿子墩還是孤零零地佇立在蘇武山旁,像一座故堡,又像一位見證着滄海桑田的歷史老人,俯瞰着生活在這裏的人們,是怎麼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大雪覆蓋着的小村,縷縷炊煙,像牛尾巴一樣漂浮着。不知誰家的狗,汪汪地叫了兩聲,聽來是那麼親切。天旺禁不住一陣感慨,紅沙窩,你的兒子回來了。從那年秋天離開,到現在,已經是第六個年頭了。六年吶,六年,你可知道,我所經歷的種種磨難,你可知道,漂泊者的魂牽夢縈?昔日我離去,楊柳依依,今個我來時,飛雪飄飄。村子變了,變得更加開闊、博大。西邊的長湖,東邊的柴灣不見了,成了一片平展展的土地。一切都變了,歸鄉的人也變了,不變的,只是思鄉的情,是對土地的愛。

他的眼睛不由得溼潤了。

推開他家的院門,一股久違了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心頭一熱,禁不住大叫了一聲:“媽,我回來了。”

廂房的門嘩地一下開了,走出一個十分秀氣的女子,那女子怔了一下,有點羞怯地說:“你是大哥?”

他便點點頭,應了一聲說:“爹媽在麼?天盼在麼?”

那女子說:“爹媽都在正屋看電視,天盼上了縣城。剛纔,我還以爲是天盼呢!”說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一笑,恰到好處的露出了兩邊的小虎牙,長得很對稱,也很好看。不用介紹,天旺便知道她就是天盼過門不久的媳婦。天盼曾來信向他說過,那女子是她中學的同學,是紅沙樑鄉的。天旺正思忖着,那女子便脆生生地朝正屋喊道:“爹、媽,你們快來看,大哥回來了!”說着便撩起門簾,楊二寶和田大腳就相繼從屋裏走了出來。

爹媽都老了,明顯地老多了。他立馬迎上去說:“爹、媽,你們好,我回來了!”

田大腳一下拉着他的手,高興地說:“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你可把媽想死了。”說着,說着,淚就涌出了眼眶。楊二寶也高興地說:“我們都好,都好,進吧,進屋吧,進屋先暖和暖和。”

田大腳一直扯着天旺的手,不肯放鬆,生怕他再次跑了。

楊二寶說:“你把娃的手放了,他飛不走。”

田大腳就笑了說:“我就怕放了手,他又飛走了咋辦?”

天旺正準備說點什麼,斜睨了一眼,看到爲他倒水的天盼的媳婦,正偷偷地抿着嘴兒笑,便馬上省悟了,紅着臉兒說:“爹、媽,你們以後別再叫我娃了,我都三十的人了,還娃,娃的,多難聽!”

楊二寶就笑着說:“好好好,以後再不叫了,再不叫娃了。”

田大腳說:“剛纔忘了給你介紹,這是天盼的媳婦,叫羅紅英。紅英,這是你的大伯哥,天旺。”

紅英正好端了茶水過來,就點了一下頭,朝天旺笑着說:“大哥好!我們剛纔已經打過招呼了。”

正說間,天盼也來了,看到哥哥回來了,高興地說:“哥,你這一走,六年多了,爹和媽天天盼着你來,這次回來了,不會再走了吧?”

天旺說:“這次回來,就哪都不去了。安安心心地在咱村辦個食品加工廠,就行了。”

楊二寶高興地說:“這就好,這就好!”

田大腳說:“好什麼好?爲辦這個農場,欠了銀行的一屁股債,還沒還清,又辦什麼廠子。一說辦廠,我頭就大了。你爹給你們置辦了這麼大的一個農場,夠你們兄弟倆乾的了,你們一個主內,一個主外,只要是把它經營好,就謝天謝地了,還辦什麼?我們都老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還不都是爲了你們。”

一說起農場,楊二寶的心裏就一陣陣地疼。在別人的眼裏,以爲他辦了這麼大的一個農場,肯定發了大財了,但是,他的苦楚只有他最清楚。每畝地按一百元承包給了外地的農民工,雖說收入很可觀,可耗費也很大。水電費,打井費,七七八八加起來,就是一個不小的數字,再加上缺水,地下水又不斷地下降,過去打下的幾眼井,早就上不來水了,爲了維持,就得打井,一口井要投二十多萬呀,這樣一來,掙下的,都投了進去,根本無力還貸款。他現在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只好打腫臉來充胖子。他知道,要是水的問題解決不了,農場終有一天會垮下去的。他也希望天旺能有一條新路,別耗到農場的這一攤子事中。可是,他又拿不出錢來投資,怕讓天旺誤會了,以爲他這當老子的有偏心,農場交給了天盼,沒有他的份。考慮再三,才說:“天旺,你要辦廠子,是個好事。可是,你媽說得也有道理,當初,我沒有聽她的勸阻,辦了這個農場,把所有的資金投進去不消說,還貸了近二百萬元的貸款。本想經營好了,交給你們弟兄倆,也了結了爹的一番心願。可是,這幾年水成了一個大問題,天上不下雨,地下的水一年一年的下降,只好把掙下的,又投資到打井上了,辛辛苦苦幹了好幾年,貨款只還了一少半。要是再投資辦廠,實在沒有那個力量了。就這個農場,你們弟兄倆,一個主內,一個主外,經營去吧。爹也老了,幹不動了,也該休息休息了。”

天盼一聽這話,怕自己態度曖昧了,哥有什麼想法,就說:“哥,要不廠子的事先放放,你來經營農場算了。等將來好一點了,你再辦廠也不遲。”

天旺說:“爹、媽,天盼,我這次回來,就想辦一個農副產品深加工廠,如果辦成功了,肯定能拉動一方經濟。至於資金的事,不需要你們擔心,也不需要家裏的一分錢,我自己想辦法解決。”聽他這麼一說,楊二寶和天盼都不覺舒了一口氣,可田大腳的心裏卻是越發的抽緊了,怕天旺折騰不好,陷了進去可咋辦。

天旺回來的消息不脛而走,村裏人知道了,都紛紛趕來看,一連幾天,楊二寶家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一批剛走,另一批又來了。來了好,說明天旺的人氣好。石頭來了,鎖陽來了,酸胖也來了,玉花也來了。玉花來的時候,還拖着一個小尾巴,那小尾巴活像鎖陽小時候的模樣。大家見了,都很高興,就問天旺,南方怎麼樣,好不好。天旺就向他們講廣州的城市多麼多麼繁華,要比咱們的蘭州還要繁華。廣州的冬天怎麼怎麼暖和,到了三九天還穿單衣。廣州的樓房有多麼多麼高,有三棵白楊樹那麼高。廣州的物價多麼多麼高,上一次公共廁所,還得掏五角錢。廣州的蚊子是多麼多,到了大冬天,還嗡嗡地叮人。大家聽了,新鮮得不得了,就不時的說笑起來。說真是稀奇,三九天還穿單衣,多好呀,過冬的煤就省下了。說真是太神了,樓房有三棵白楊樹那麼高,他們怎麼蓋的?蓋那麼高人咋上去?說真是日怪得很,上廁所撒泡尿還得掏五角錢,真是笑死人了。城裏人就是金貴,一泡尿,就是五角錢呀,真是了不得。五角錢,在我們鎮番縣能吃一大碗牛肉拉麪哩,才抵得上城裏人的一泡尿,真是可笑,笑死人了。於是,大家就笑,笑這可笑的事,笑這說笑死人的人。天旺斜睨了一眼,便見他的弟媳婦羅紅英也站在人堆裏,悄悄抿了嘴兒笑。與他的目光相撞時,就趕緊低了頭,生怕被他看到。他的心裏微微顫了一下,想這羅紅英的樣子真是可愛,天盼能娶了這樣的俊媳婦,也給爹媽帶來了不少安慰。大家說是說,笑是笑,但是,有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誰也在迴避。天旺已是三十多歲的人了,怎麼沒有帶上一個女人來?憑他的條件,找個女人應該沒問題,可是,他爲啥沒有帶來呢?是他還在惦記着葉葉,不肯找?還是他心太高,挑花了眼?大家想問,但是都不敢問,怕問不好觸傷了他。

大家沒敢問,他媽田大腳卻敢問。衆人走了後,屋子裏空了,也靜了,田大腳就打發天盼和羅紅英去睡,然後留下天旺,關了門,才說:“天旺,大家都看得出,這幾年你在外頭混得也很光彩,我們當大人的也高興。可是,媽就是扯心你婚姻大事,想問問你,你究竟在外面說下了沒有?要是有,就儘快把婚事辦了。要是還沒有,我們就託人給你問詢一個。歲數也大了,不能再拖了。”

一提起這個話題,不覺又勾起了天旺的一陣感慨,他自然又想起了葉葉,想起了留在草原上的那一抹紅。一個永遠地離開了人世,一個卻迷失在了風雪茫茫的大草原,讓他怎麼說呢?他只好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這事兒,不急,等把廠子辦起來了再說。”

一直默默地抽着煙的楊二寶,這時便咳嗽了一聲說:“天旺,在你的婚事上,爹對不着你。你離家走了後,這些年來,我和你媽一說起這件事,也很後悔。沒辦法,有些事,是命裏安排好的,想躲也躲不開。過去的,就過去了,不要再去想了。”

田大腳又接了說:“你看鎖陽的娃也大了,你弟弟天盼也成家了,你不急,我們急,心都快急爛了。別的事兒可以拖,這事兒,就別再拖了。”

天旺一聽就煩了,但是,他不想再傷父母的心,只好說:“爹、媽,你們早點休息吧,我知道!”說完,便出了屋。

來到院中,天旺不由得長透了一口氣,一股涼風拂來,便不知不覺地走出了院落。

夜很濃,濃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墨,星星就顯得越發的亮。地上的雪還沒有消,發着白刺剌的冷光,人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地響,聲音便隨腳步有了節奏。剛纔父母的話,無疑觸動了他的心,他何嘗不是這麼想?何嘗不向往甜美溫馨的生活?但是,又有誰能告訴他,當一個人,經歷了徹骨的寒心與傷痛,又經歷了無奈的別離與追悔,還有多少熱量能夠散發出來?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怕碰到那個早已癒合的血痂,但是,不經意間還是被碰到了。多麼熟悉的鄉間土路,多麼熟悉的泥土氣味,曾經的他,在這條小路上,收穫過多少個希望,那個心上的人兒,就在他的守候中,輕輕哼着歌,出現在沙棗花飄香的沙灘上,出現在銀色的月光下,如沙棗花一般芬芳,如月光一般嬌美。可是,這一切,永遠成了他記憶中的一個夢幻。

不知不覺地,他來到了葉葉家的大門口。那扇門,曾經牽動了他無數個不眠之夜,曾經撥動過他多少次心絃的震顫,他多麼渴望它能夠敞開,向他,也向葉葉。但是,最終,還是將他們分隔了開來……無數個繾綣的回憶,不覺涌上盡頭,一起滌盪着他的心扉,他禁不住在心裏輕輕呼喚道:“葉葉,你還好麼?你的天旺哥看你來了……”一滴滴冰冷的淚珠,止不住地從眼裏滾落了下來。他輕輕舉起手,在門上敲了敲。他想看看奎叔和嬸子。無論怎樣,他們畢竟救過他的命,他們畢竟是葉葉的父母。自從那年他捱了奎叔的一巴掌後,一晃六年過去了,他再也沒有見過他,偶爾想起時,印在他腦海裏的,永遠是奎叔那隻血淋淋的手,想抹也抹不去,永遠留在他的記憶裏。

過了半天,傳來了奎叔的話音:“是誰呀?”說着,門便忽然開了,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清瘦的老人,那老人決然沒有了過去的威嚴,也沒有過去那麼高大了,彷彿矮了許多,說話的聲音平和了許多。

他說:“奎叔,是我,我是天旺,來看你和嬸子。”

奎叔怔了一下,才說:“天旺,你來了?進吧,進屋吧!”

進了屋,他又看到了葉葉媽,他說:“嬸子,你好!我來看看你!”

葉葉媽說:“是天旺呀,你啥時回來的?”

他說:“我來兩天了。”

葉葉媽說:“這幾年,在外頭還好嗎?”

天旺說:“還好。”

葉葉媽說:“你這次回來,要呆多久?”

天旺說:“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打算貸些款,在咱們紅沙窩村辦一個食品加工廠,這樣既可拉動一方經濟,也可解決農村的一部分剩餘勞力。”

一直默默不語的老奎,一邊抽着煙,一邊在想,天旺能登他的家門來看望他,還算這娃還有點良心,沒有把他們忘了。自從他打了天旺一巴掌後,天旺就走了,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這娃了。有時想起來,覺得很內疚,是不是因爲那一巴掌,把他打走了。後來聽到是娃同楊二寶鬧翻走的,怨不得他,他的心裏才平和了下來。現在,聽到天旺要辦個食品加工廠,就說:“這很好,年輕人還得有個志向,還得有點精神。任何時候,也不要忘了家鄉,不要忘了家鄉的建設。”

天旺彷彿精神爲之一振,便說:“我現在僅僅是一個想法,還不知道將來能不能實現。”

老奎說:“就怕沒有想法,有了想法,纔有了目標。”說到這裏,老奎又頓了一下說:“天旺,你在外頭也闖蕩了好幾年了,不知道對象找下了沒有?”

天旺被問得低下了頭,便低聲說:“沒有。”

老奎便長嘆一聲說:“娃呀,這是命,忘了吧,有適合的,就找一個吧。”

天旺聽了,心裏一陣哀傷,便說:“奎叔、嬸子,我對不起你們,一想起給你們帶來了一生的傷害,一想起葉葉她……我就難受得要命。”說着,便哽咽得說不下去了,就埋下頭,以手掩面,一任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葉葉媽長嘆了一聲,用衣襟擦着淚水說:“過去的,就過去了,別說了,說了讓人難受。”

老奎卻又木木抽起了煙。抽了一會兒,才說:“娃呀,這事兒,你沒有錯,葉葉也沒有錯,錯就錯在了你的奎叔。自你走了後,奎叔一直覺得對不起你,現在,你總算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天旺再也聽不下去了,含淚哽咽着說:“奎叔、嬸子,你們真是太好了,太善良了。作爲兒子,我無權指責我的父母,但是,我可以代表他們,向你們二位老人賠禮道歉了。”說完,輕輕地鞠了一躬,便告辭而去了。

一切如天旺想象的那麼艱難,一切又如他想象得那麼順利。經過半年多的奔波,申請,立項,貸款,他終於如願以償了。一切艱難,都是程序上的艱難,一切的順利,都是來自於親朋好友的支持。鎖陽一聽他要辦廠,主動找上門來說,天旺,我是個笨人,幫不了你的什麼大忙,要是蓋廠房,砌院牆,你只要把料備好,不收你的一分錢,我把包工隊拉來給你蓋了就是。天旺還沒有選定地方,石頭哥又找上門,把村委會新蓋的一個會議室和三間房讓給了他。石頭說,你先幹着,這算是村裏對你的支持,只要你的廠子辦起來,能拉動一個產業鏈,解決一些閒散的勞動力,就是對村子的最大貢獻。富生則利用他在縣上的關係,跑來跑去的上銀行跑貸款,給他幫了很大的忙。


此情此義,讓他感動萬分,讓他心潮澎湃。他覺得家鄉的人太好了,他要是不爲家鄉的發展做出一些貢獻,那實在是太對不起他們的關心和厚愛了。酸胖也來了,酸胖說,天旺哥,如果有用得着出力氣的活兒,你就交給我,我會給你幹好的。他知道酸胖心直、公正,是個讓人值得信任的人。就說,酸胖,真是謝謝你了。等資金一到位,我還真的需要你來幫忙,到時候,收購蘿蔔的事我就交給你來負責。他沒有多大的奢望,打算先搞起蘿蔔乾和薯片兩條生產線,等將來有了效益,然後逐步擴大經營規模。有了資金,怎麼進設備,怎麼安裝調試,這些都不在話下,他多年乾的就是這一行,輕車熟路。問題是,他既要忙於外圍上的一大攤子事,還要考慮如何培訓工人。這不是開玩笑,這是拿他的命運在做賭注呀!如果開頭開好了,一切都順利,如果開不好頭,每天都要賠進去好多。他現在缺少的就是技術方面的人才,如果手下有一兩個這方面的人,他的壓力就會減輕一半。

他突然想起了小山東兩口子。如果他們能來助他一臂之力,該有多好呀。他知道,這麼偏遠的地方要請他們來,除了人情,還必須要高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高薪就高薪,只要能請來,他們所創造的價值將會遠遠地高於他們的付出。他決定讓小山東來出任副廠長,讓他的媳婦秀梅負責技術培訓,工資待遇比他們在廣州高出百分之五十。他立即給他們去了一封信,不到半月,小山東來了回信,信寫得很客氣,說要是沒有天旺當年對他的關心,哪有他的今天?只要你用得着我,工資多少都無所謂。看完信,天旺自是高興。他當然明白,小山東說的工資多少都無所謂,其實,絕對是有所謂的,那是他的客氣話。他必須要言必信,信必果,這樣朋友才能做得長久。沒過多久,他又收到了小山東的來信,這封信更讓他感到高興,小山東已經訂好了火車票。他算好了時間,就開着小車前往涼州火車站去接他。

小車上了寬闊的柏油馬路,天旺的心情一下子暢快了起來。開着小車的感覺真好,要比他開着拉沙子的翻斗車的感覺好多了。這些天來,他來來往往地往返於縣城,辦手續,跑貸款,多虧了這輛小車。這次上涼州來接小山東,他本來要搭班車來,他爹卻說,自己家有車,搭什麼班車。他說,太遠了,光油費就超過了車費。爹說,該省的要省,不該省的就別省。你又不是到涼州城裏玩,是接人,讓客人也方便些嘛。聽爹這麼一說,他才接過了他爹遞過來的鑰匙。事實上,他也想開車來,既方便自己,更重要的是方便朋友。但是,卻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心理障礙,迫使他不得假裝放棄,又不得說出違心的話。他不得不承認,他與這個家,與他的爹媽,在心靈深處,還是有一層無法溝通的隔膜。六年前,他與父母的針鋒相對,經過六年的稀釋,突然變成了相互之間的客氣,這已經表明了,他們各自都想消除掉留在心裏的那層隔膜,然而,越是想消除,那層隔膜就越是頑固地躲在一邊,不讓你消除。有時,他也學着天盼那樣隨便些,想使他們的父子關係來得更自然些,純淨些。無論他怎麼努力,他總是做不出來,總是感到有點彆扭。他明白,那是已經滲入到了他的骨子裏的東西,已經無法改變了。父子之間越是相互客氣,那隔膜就越是牢不可破的堅守在他的心底。尤其是每每坐在駕駛室,手握方向盤,心裏總覺得不踏實,好像這車不是他家的,而是從別人那裏借來的,既小心翼翼,又有點誠惶誠恐。於是,便下了決心,等一切正常化了,廠子運行起來後,他要買一輛屬於自己的車。父母的畢竟是父母的,不是他的勞動得來的,坐着就是不踏實。開車如此,住房也一樣,這次回來,住到家裏也感覺不習慣了,尤其是有了弟媳婦後,總感到彆扭。老大還是個光棍,老二的媳婦進了家,這在鄉村,往往是讓老大擡不起頭來的事。好在他是闖過世界的人,沒有那樣世俗,但是,彆扭還是有的。機器設備到位後,他正好有了一個理由,就搬到了廠裏住了。等到小山東夫妻倆一來,他們就成了真正的鄰居了。

他伸手打開了車上的音響,隨着一首蕩氣迴腸的《青藏高原》響起,他的心彷彿隨歌而飛,飛到了藍天白雲下,飛到那開滿格桑花的草原……這次回來,他本想抽空到八個家草原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那縷飄失在雪原上的那一抹紅。他知道,那是他永遠難解的心頭結,是他深藏於心的不了情。但是,因爲實在太忙了,抽不出空,就沒有去。他也曾問過酸胖再到過八個家草原沒有,酸胖說,自那次離開後,他再也沒有去過。無須多問,沒有去過,自是不知道銀杏的下落。他打算等把廠子辦起來,一切安排順當了,再去找她。無論她已經出嫁了,還是遷徙到了別處,即使踏遍千山萬水,踏遍整個八個家草原,他也要找到她。

不知不覺間,他已到了涼州。一別幾年,涼州的變化大得驚人,馬路變寬了,高樓大廈增多了。更主要的是,行走在大街小巷上的人也變得洋氣多了。火車站還是老樣子,只是周圍的環境變了樣,又增添了幾幢高樓,還新建了一個廣場。停好車,接站的時間還沒有到,他便徒步向候車室走去。想起六年前,他初來這裏打工的情景,心裏不覺涌出一股難以名狀的感覺。他就是在候車室的門口遇見了六叔,與六叔一塊兒吃飯的那家牛肉麪館早就拆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星級飯店。睹物思人,撫今追昔,不覺感慨萬端。

一晃眼,六年過去了。六年,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只是一瞬間,可在他的生命中,卻是一段艱辛的歲月,一段披荊斬棘的歷程。六年前,他從這裏踏上了打工的路,再回來,他雖然沒有掙來多少錢,但是,他卻得到了比錢更爲可貴的東西,那就是思想的昇華,靈魂的洗禮。生活的磨礪,使他擁有了克服困難,自強不息的決心和毅力,更使他擁有了寬宏大度的胸懷,有了一顆改變家鄉面貌的赤熱之心。時代在飛速的發展,周圍的一切都在發生着變化,而他也在悄然不覺中變了。

就在他邊走邊忘我的深思這些的時候,突然有人叫了一聲“天旺哥”,他扭頭一看,便見迎面走來一個人,西裝革履,風度翩翩。他眼睛一亮,高興地喊了起來:“開順!是你呀?好多年沒有見過面了,差點認不出來了。”他們相互緊緊握住對方的手,久久不肯鬆開。

開順說:“天旺哥,聽富生說,你去了廣州,還好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說:“還好。已經回來半年多了,打算在咱紅沙窩村辦一個農副產品加工廠,這次來火車站接一個從廣州來的師傅。你呢?聽說在市長身邊幹,還當了科長,一定很好吧!我到你家去過了,你爹媽都很好。”

開順說:“好呀!你回來投身家鄉的建設,真是太好了。今天你就別走了,住到我家,咱們哥倆好好聊聊。”

天旺說:“這次不行,我接了人就得回去。等下次來了,一定多呆幾天,與你好好聊聊。”

開順便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說:“下次來了,你可打電話找我。”

天旺看了看名片,裝到口袋裏說:“好的,以後有難處了,免不了要找你的。”

就在這時,旁邊的一輛小車嘀嘀地響了兩聲喇叭。開順說:“有了難處,你儘量說,能幫的忙,我一定會幫。你聽,司機都等得不耐煩了,我得走了。”說完,招了一下手,便上了那輛等候他的小車裏。

天旺看着他離去的背影,不知怎的,腦子裏馬上涌起了一幅畫面:在鄉間的道路上,一個少年,揹着一個大書包,一邊奔跑着,一邊扶着他的自行車的後座,忽然一躍,坐了上來。然後,他加快速度,超過了另一輛自行車,便聽到自行車上葉葉喊叫着,天旺,慢點,等等我。他倆一齊回頭看去,葉葉的臉兒一片緋紅…… 時間老人蹣跚着腳步,緩緩來到二十世紀末,中國農村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人們站在新世紀的門檻上,回首眺望,撫今憶昔,不由得感慨萬千。

在中國的西部,在西北偏北的地方,自九十年代掀起了土地開發熱以來,凡是能夠被開發出來的荒山沙灘,都無一例外地變成了平展展的土地,打了深井,新時代的農場主們在這一望無際的良田裏喜獲着豐收,喜獲着他們的希望。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在這乾旱缺水的地方,這種不加節制的盲目開發,對土地的瘋狂的掠奪,終使土地不堪重負,地下水位急劇下降,土地沙化,沙塵暴頻起,空中的沙就帶起地上的沙,肆虐地席捲着大地。每遭受一次沙塵暴的襲擊,大地就像受了一次嚴重的撞傷,彷彿一個垂危的老人,遭受了他的身體難以承受的傷風感冒一樣,就要發出一陣陣痛苦的**。

紅沙窩村剛剛紅火起來,現在又面臨着水位下降,怎麼辦呢?祁連山的水被上游半道就斷截了,好幾年了,沒有流到這裏來,天上的水,都走了南方,地下的水,又一天天地下降,這的確成了一個嚴重的問題。村人每每相聚,都感慨萬端,曾幾何時,地上隨便掏個窟窿就會冒出水來,現在要打到一百米才見水。過去吃水,不管到村裏的哪口水井,水桶一丟,咕嘟一下,就把水打了上來。現在吃水要等到供水日,用水泵從深井裏抽出來,統一供應。村裏的那口老井,多年前已經乾枯,早被填了。新疆三爺動不動就向村裏的後生們講起了他的過去——我小的時候,東柴灣還是一片沼澤地,沼澤裏有好幾個大湖,野鴨野雞成羣結隊,從湖中游完,上了綠葦中。那綠葦,有一房子高。我們常常在綠葦裏掏野鴨蛋。後生們就問,三爺,後來呢?三爺說,後來沼澤地裏沒水了,幹了,就成了柴灣,成了沙土灘。不過沙丘上長滿了紅柳、甘草、柳棵,可以起到很好的防風固沙作用。後生們打破砂鍋問到底,還要問再後來,新三爺說,沒有再後來了。再後來,你們都看到了,現在成了地。

那地,大家都看到了,那是楊家的家庭農場。那些地,早就承包給了外來的農民工,地上種滿了籽瓜。可是,由於這幾年嚴重缺水,莊稼受到了很大的影響,那瓜,也沒有前幾年那麼大了,也沒有前幾年那麼稠了,收成一年趕不上一年了。

看到這樣的情況,石頭的心裏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東西。他漸漸感覺到,當年的開荒造田是極其錯誤的,他不應該把長湖開發成農田,楊二寶也不該把柴灣開發成私人農場。那原本是自然界長期形成的沙漠與農田的隔離段,它起着防風固沙,保護植被的作用,如果人爲的加以破壞,必然會造成自然的失衡,導致土地逐漸沙化。再加上不加節制的攫取地下水,無異於殺雞取卵,加快了地下水資源的下降。那樣做雖然取得了短期的效益,但是,潛在的危機已經向人們做了暗示,隨着時間的推移,必然會遭受大自然的懲罰。現在,他已經從楊二寶的農場裏看到了端倪,看到了一種下降的趨勢。如果這種趨勢不加遏制,這裏遲早會變成荒漠的。

面對這片逐漸乾涸的土地,石頭由不得感慨系之。有些事,真是此一時的彼一時。多年前引以爲自豪的大手筆,多年之後反而成了一種恥辱的象徵。事物的發展是無限的,人們對世界的認識永遠無窮盡。

不知道這合作社的路子是否走對了,他現在還說不清楚,再過幾年、幾十年,回過頭來再看時,又會是怎樣的結果。但不管怎樣,至少現在是對的,因爲它解放了大量的勞動力,經濟收入也有了明顯的提高。在無法看清未來的情況下,唯一的衡量方式就是看它是不是有利於生產的發展,是不是有利於提高村民的經濟收入。如果權且用這個標準來衡量的話,不僅這條路走對了,村裏搞的工程隊這條路也走對了。工程隊這幾年搞得很紅火,由最初的小打小鬧,發展到了現在可以獨攬大工程了。他們從金昌招聘了幾個從八冶建築公司退休的技術人員,又購置了一些必備的施工設備,隊伍越來越大了,實力也越來越強了,工程範圍也從鎮番縣擴展到了別的縣。最近,鎖陽又接到了縣糖廠修建家屬樓的活兒,全部人馬都集中到了那裏,乾得很起勁兒。

石頭抽空兒帶着酒和四隻大羯羊,專門上城慰問了一次。來到工地上,一看那場面,真的很有氣勢,攪拌機在隆隆的作響,大吊機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將水泥板一抓,忽地一下吊到了半空中。要不是不親眼看一看,他很難相信這支工程隊就是他們紅沙窩村的,這羣工人們就是紅沙窩村的農民。鎖陽看到了石頭,跑過親切地招呼說,支書,聽說你來慰問我們,大家高興得很。鎖陽在家裏叫石頭是舅,在公衆場合就叫支書。石頭高興地說,你們辛苦了。這工程,按計劃要幹多久?鎖陽說,用不了半年就可以完工。工人們見支書來了,都圍了來,石頭看着這一個個生龍活虎的身影,看着這一張張質樸可愛的面龐,激動地說,大家辛苦了!我代表紅沙窩村的父老鄉親向你們表示親切的慰問。看到工程進度這麼快,看到你們幹得這麼起勁,我感到真高興,爲我們紅沙窩村的工程隊的好漢們高興,爲能攬到這樣大的活兒高興。但是,我們必須要把安全放在第一,把質量放在第一。我們攬這些大的活兒也不容易,攬上了,就得做個樣子出來,也好爲我們的工程隊樹個口碑。石頭說完,工人們就說,支書,你放心好了,我們絕不會給紅沙窩村人的臉上抹黑的。

這天晚上,石頭和工人們一塊兒吃了手抓羊肉,又熱情地相互敬了酒。晚上,他住在了工棚裏,和他的泥腿子村民們住了一宿,那種大集體的快樂氛圍,使他又一次重溫了部隊的軍營生活,感覺快樂無比。

工程隊這麼很火紅,天旺也邊也紅火了起來。經過幾個月的忙碌,天旺食品廠的第一批產品——天旺牌的薯片和蘿蔔乾終於投放市場了。天旺爲了省事,也爲了讓人好記,就把他的廠子,把新產品都命名爲天旺。他的名字,也就隨着他的新產品,走向了鎮番縣的各大商場。投放市場不久,就得到了商家的反饋,說是消費者都很喜歡,要他繼續供貨。與此同時,富生在網上也發佈了消息,一些外地的客商也紛紛發來貨單,天旺牌薯片和蘿蔔乾不僅打響了鎮番縣,而且很快地就走向了天南海北。

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廠子一旦健康地運行起來,紅沙窩村所有的蘿蔔都被天旺收購了,而且是當場交貨,當場付款。酸胖果真負責起了收購的事。酸胖原以爲只是讓他過過秤,把把關,沒想到這可是非常關鍵的一環,蘿蔔的等級高與低,數量的多與少,直接與金錢有關係。天旺把這樣重要的工作交給他,他越發覺得身上有了擔子,工作分外謹慎小心,生怕幹不好愧對了天旺的一片苦心。甚至,有時候爲了秤高秤低,爲了蘿蔔上的泥多泥少還與村人爭吵得臉紅脖子粗。村民領了錢,一算賬,覺得種蘿蔔太划得來。種蘿蔔不像種別的品種,別的品種只是單一的種一茬,蘿蔔不一樣,蘿蔔可以在玉米中套種,也可以在麥地裏套種,等別的農作物收完了,蘿蔔一見陽光,再澆一輪水,不用操心,很快就能長成棒槌那麼大。種了蘿蔔的村民便高興地說,早知道天旺收這麼多,應該多種一些纔是呀。紅沙窩村的人這才覺得這廠子辦得太好了,既讓他們當了工人,還收購了他們的蘿蔔,像這樣的廠子應該多辦幾個,不愁紅沙窩村富不起來。紅沙窩村周邊的幾個村子知道了,羨慕壞了,也紛紛拉了蘿蔔來交貨。一時間,村委會的大院裏,蘿蔔堆起了一座小山。田大腳趕去一看,嚇壞了,就對天旺說,天旺呀,你膽子也太大了,那一個小山堆的都是錢呀,將來若積壓下了,賣不掉,不就賠光了嗎?天旺說,媽,你別怕,別看這一大堆,加工起來快得很,用不了幾個月就用完了。田大腳從沒經過這樣的陣勢,當然還是怕,就說將來加工成產品了,沒人買你的東西,你可咋辦?小山東就接了話說,大娘,我們的新產品已經銷到蘭州、西安了。城裏人就愛吃你兒子生產的蘿蔔乾,你別怕,只要我們生產出來,他們就要買。經小山東這麼一說,她才笑開了。說,不怕,有你哩,我不怕。

天旺給紅沙窩村辦了好事,紅沙窩村的人一談起天旺,沒有一個不說好的,都說這娃心腸好,人善,不像他老子那麼心黑。這話很快就傳到楊二寶的耳朵裏了,楊二寶聽了,也不生氣,天下還沒有哪個老子妒忌兒子的。只要兒子比老子強,老子臉上也有光。他這一輩子,罪也受了,福也享了,苦也吃了,風光也風光了,有人說他好,也有人說他不好。反正就這麼走過來了,想改變也無法變得了。有時,想想走過的路,後悔的地方也很多,但是,沒辦法,走過的路,就像潑出的水,再也無法收回。要是能收回,他寧可將手頭的一百多萬存在銀行裏吃利息,也不會投到那荒灘中去。經過幾年的摸滾打爬,他才真正悟透,啥事也得有個度,不能超過了,一旦超過,就會大意失荊州。當年的賈紅軍,就是因爲沒有把握好,才馬失前蹄,敗在了福建商人的手下。後了爲了逃避銀行的貸款,亡命天涯,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多年來,再也沒有他的音訊。他雖然沒有賈紅軍那樣慘,但,這一次大開荒,卻是他人生中的一大失誤。他當時根本沒想到,地下水會流失得這麼快。要是早知道,就是打死他,他也不會作這麼大的投資。現在說什麼也晚了,每年都滿懷着希望,收穫的卻是失望。一季子莊稼下來,雖也可觀,扣除一年的投入,扣除七七八八的費用,就不樂觀了。這貸款,還不知啥時候能還清。他現在已經沒有了當年的雄心壯志了,只能是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裏算哪裏吧。看到天旺的事業如日中天,這自然給了他心靈上一個極大的安慰,但是,每當想起天旺已經是三十出頭的人了,還是個光棍,心裏就無比的難腸。老兩口一說起天旺的終身大事來,兩個人就由不得長吁短嘆起來。


田大腳說:“按我們家的條件,按我娃子的本事,找個什麼樣的丫頭找不上?爲啥別人家的娃子都成了家,偏偏我的娃子三十出頭了還打光棍?要不,我們就託人給他物色一個,等物色好了,讓天旺見了人,說不準會動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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