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他還以爲小木匠會問他幾句,而他還能拿捏一下身份,卻不曾想人家根本就不在乎這孔府門徒的身份,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小雞崽子一樣。

所以孔乙凡先生,只能帶着滿腔憋屈和言語,奔赴了黃泉去。

而小木匠沒有耽擱,直接帶着許映愚和梭子豹,一路來到了藏在衙門中的水牢出口。

這是一個厚鐵澆築的金屬大門,他們趕到的時候,那鐵門發出了一聲悶響,顯然是剛剛從裏面關閉了去。

很顯然,這些人知曉有高手來襲,便直接從裏面給關了上去。

小木匠瞧見,不以爲意,對梭子豹說道:“你在門口守着,我們進去救人……”

梭子豹一臉擔憂地說道:“甘爺,這水牢鐵門是有講究的,一旦從裏面關閉了,外力是無論如何都難以打開的——我們之前的計劃,是打算突襲此處,趁着沒人注意,得以衝入其中……”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卻聽到“轟隆”一聲響動,那鐵門卻是發出了一道讓人牙酸的聲音,隨後居然緩緩打開了來。

梭子豹:“???” 膽敢帶着一票兄弟過來這泉城水牢幹大事,梭子豹對於這鬼地方,自然是有許多研究的。

正因如此,他們纔會選擇從湖中接近,又翻過來警戒重重的院牆,最終摸到了這兒來,梭子豹甚至對於這水牢之下的許多東西和佈置,都有了一些研究,這才膽敢前來。

然而眼前發生的事情,卻讓他着實有一些難以相信。

線人言之鑿鑿,再三告誡難以開啓的水牢鐵門,居然在這個時候,緩緩地打開了來。

梭子豹能夠感覺到裏面有某種機關裝置,正在拼命地往回收攏,阻止着這鐵門的開啓,但當那甘十三的雙手放在了上面時,卻有一股神祕的力量,將這一切的機械之力給壓制住。

而到了後來,他甚至能夠聽到有機簧和鋼條斷裂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緊接着那大門卻是直接洞開了,露出了幾張驚愕的臉來。

領頭一個,卻是先前被一腳踢進了房子裏的用槍高手。

那人瞧見這水牢鐵門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強行打開,雖然驚恐無比,但還是十分果斷地喊道:“放!”

水牢裏也是早有準備,當下也是一陣爆豆般的槍聲響起,彈雨洶洶,卻是朝着洞口這兒陡然潑灑而來。

一時間硝煙瀰漫,彈雨橫飛。

不過這一切小木匠早有預料,不但避開了,而且還一伸手,將滿臉錯愕的梭子豹也給拉扯開去。

而就在這火力似乎越來越猛的時候,旁邊的許映愚動了。

他從懷裏摸出了一個拳頭大的小油紙包來,微微抖動了一下,隨後往傾斜朝下的水牢裏面扔了去。

轟……

裏面傳來了一聲輕微響動,緊接着煙塵四起,而隨之而來的,是歇斯底里的慘叫聲。

那叫聲悲慘得連作爲敵人的梭子豹,聽着都有些發毛。

按道理說,敵人越是痛苦,他越是開心的。

畢竟他剛剛死了不少兄弟,心中的仇恨可是沒有那麼容易消解的。

但不知道爲什麼,這慘叫聲,讓梭子豹都有些難以接受。

他看向了旁邊那個臉色平靜的年輕人,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幾分畏懼來。

這個叫做許映愚的年輕人,悄無聲息,就把剛纔打伏擊的那一大幫子人全部搞定了去,此刻又簡單一招,將堵在門口的這幫人弄得鬼哭狼嚎……

難怪別人都說天下三絕厲害無比。

他之前不信,覺得不過是江湖人胡亂傳言,道聽途說,誇大其詞而已。

現如今瞧見一個蠱王徒弟,都如此生猛……

梭子豹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

這世間,當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不服不行!

就在梭子豹滿腦子驚詫的時候,那個讓他爲之恐懼的許映愚伸手過來,遞給了他一顆藥丸,然後說道:“將這個服下,然後你守在門口,千萬不要讓任何人跑出去……”

梭子豹本來還想要一同下去,殺個痛快,但被這個年輕人瞧了一眼,不知道爲什麼,心臟卻是“噗通”一陣跳,不由自主地說道:“好。”

他本是魯東大豪,膽大包天的主兒,即便是面對着戒色大師,也是一樣的性子火爆,誰也不怵。

但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不知道爲什麼,他除了服從,竟然沒有任何別的心思。

同樣的藥丸,許映愚也遞給了小木匠。

小木匠接過來,一口服下之後,便躬着身子,朝着那敞開的鐵門裏走了進去。

他穿過煙塵,走下十幾級的臺階,來到了水牢的一個房間裏。

兩側都是倒落的人,槍支散落一地,而這些人的身上,則有密密麻麻的蟲子在上面爬動着,特別是在臉上的五官中不斷出入,看着着實是有一些瘮人。

從這些人的姿勢來看,死前顯然是受了極大的痛苦。

不過這些蟲子雖然看着可怕,還散落在了地上來,但卻沒有一隻,膽敢靠近小木匠的。

不僅是因爲他吃了許映愚給的解藥,還因爲他此刻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

蟲蠱之物,看着恐怖,但實際上對於氣息卻是最爲敏感的,它們對食物鏈頂端的生物,有着一種天然的臣服感,斷然是不敢有任何冒犯的。

所謂“食物鏈頂端的生物”,涵義其實很廣泛。

但真龍,卻絕對算是頭一份。

作爲人形龍脈的小木匠,身上的氣息,對於許多妖邪之物,有着極爲強烈的威懾力。

羣蟲散落,而許映愚則跟了上來,瞧見地上那一具手持鋼槍的男子,低聲說道:“這一位,叫做太行英雄槍,也是韓馥生手下招攬的高手,以前是混綠林的,曾經歸屬於納蘭小山的賬下,只不過後來叛逃了,自立門戶……”

小木匠頭都沒有低一下,淡淡地說道:“如此我也算是幫外公清理門戶了。”

與沈老總的邪靈教一般,納蘭小山作爲北方黑道魁首,手下自然也有許多攔路強人和大盜。

他老人家在世之時,或許還能夠約束一二,等他身死魂消,旗子倒下了,固然有一些人還心存剛烈與血氣,但也有一幫只知利益、頑固不化之人,開始選擇走上了邪路。

這件事情是無法避免的,除非小木匠選擇繼承他外公的衣鉢。

但無論是納蘭小山,還是小木匠,都沒有這麼做。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小木匠也有自己的初心。

兩人清理了當前房間的人員之後,開始朝着周遭打量,瞧見這兒是一處基於天然洞穴構建的水牢空間,他們身處的這一塊,只是水牢的入場之地而已。

水牢真正的主體,則在鑲嵌石壁上的鐵門之內。

那兒有兩處鐵門,與最外面入口的門材質一樣,上面還雕刻了不少的符文,顯然是有不少講究的。

小木匠走到了左邊一扇鐵門前來,將耳朵貼在了上面。

這一扇鐵門,看上去比較小。

從聲音的反饋來看,裏面雖然有人在,但似乎並不算多。

所以,這兒應該是水牢看守人員的休息之處。

真正的水牢主體部分,在另外一扇鐵門背後。

小木匠確定這一點之後,卻是從魯班祕藏印中掏出了一堆鐵架子來,然後快速地拼湊着,居然做出了一個看上去很是精巧的機關,將跟前這扇不算大的鐵門給封住。

許映愚走了過來,打量一眼,問道:“這是幹什麼?”

小木匠簡單解釋道:“一會兒我們要去救人,肯定得走那扇大門,沒辦法顧及此處,而如果這裏有人衝出來的話,可能會壞事兒。所以我用點兒不入流的機關手段,將此門給封鎖住,一時半會兒,不讓裏面的人出來,將我們給包夾住……”

許映愚聽了,瞧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機關重重,彼此勾連,最終自成體系,成爲一處死死封住鐵門的封鎖樞紐,就算是再厲害的人,一時半會兒之間,竟然也沒辦法衝出其間。

這般厲害的機關術,在小木匠的口中,卻成了“不入流的機關手段”……

許映愚有些哀怨地看着小木匠,滿臉都是“我覺得你在裝逼,但沒有證據”的表情。

小木匠卻不管他,而是來到了另外一扇鐵門的跟前來。

馬鐵龍說過,此處水牢修建之時,曾經請了當時最爲厲害的匠人負責建築,裏面遍佈機關,甚至還弄了法陣,讓人難以攻破。

但小木匠一過來,卻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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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墨家於東晉末年消弭於世間之後,這天下間最厲害的機關手段,莫不出自於魯班教之手。

而有着《魯班全書》的小木匠,對於這些機關手段,簡直是爛熟於心。

此刻的鐵門乃機關之力開合,在外人看來,簡直是難如登天,但是在小木匠眼中,卻簡單得跟啓蒙手段一般。

他在祕境之中待了那麼久,這點兒手段倘若是都能夠將他難住,那麼他甘十三基本上可以撞牆而死了。

咔擦嚓……

小木匠伸出了手來,在一陣讓人牙酸的聲音中,那鐵門再一次緩緩打開。

鐵門背後,傳來了滴滴噠噠的聲響來。

水牢就在眼前。

裏面防守力量的攻擊,再一次的出現,不過這回不再是現代火器,而是暴風驟雨的箭雨。

這些箭雨帶着無數勁風,撲面而來。

然後與之前的彈雨一樣,再次落空。

而一如先前那般,許映愚將早已準備好了的油紙包捏在手中,準備往裏面投進去……

就在他準備動手的時候,突然間裏面有人喊道:“等等,你們難道不顧這崔連城等人的性命麼?”

話音落,箭雨停。

小木匠出現在了大門口,平靜地看向了裏面,瞧見那兒卻是一處巨大的空間,一半是岩石岸,而另外一半,則是無數浸泡在水中的鐵籠子。

幽幽的燈光之下,那狹小的鐵籠子一直蔓延到了黑暗深處去……

不談水牢那邊,光岸邊這兒,就有三五十人,那個被人叫做“小韓帥”的韓馥生被衆人簇擁着。

而在他身前,則跪倒好幾人。

其中一個,便正是平泗幫的幫主崔連城。

韓馥生被一衆高手簇擁,外圍還有弓箭手、槍手無數,而他則捉着一把刀,架在了崔連城的脖子上,高聲喊道:“兀那小子,你不要這崔幫主的性命了,對麼?”

小木匠被一衆強者盯着,無數弓箭、槍支鎖定,卻毫不驚慌。

他的目光跨越空間,落到了跪着的崔連城身上來。

他笑了笑,對那被死死押着的崔連城說道:“崔幫主,你可怕死?”

那個先前重傷,腸子都流出來的崔幫主,此刻即便是被好幾人押着,一點兒反抗能力都沒有,但聽到小木匠的話,還是拼盡所有力氣,努力地擡起了頭來。

他看了小木匠一眼,然後也笑了。

他對小木匠說道:“甘爺,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啥麼?” 面對着這個身受重傷,近乎垂死的平泗幫幫主,小木匠顯得十分恭敬。

按理說,一邊是某個地方幫派的幫主,在整個大江湖的檯面上,都算不上入流的的角色,而另外一邊,則天下聞名……雙方的姿態,本不應該如此。

但小木匠對待他,卻如同長輩一般,客氣得很。

有才而不驕,得志而不傲,居於谷而不卑,溫和有禮,謙謙君子是也。

小木匠出身低微,雖然愛書,但幾乎沒有入過學堂,按照孔府儒家的標準來說,他算不得讀書人,更擔不得君子之名。

然而但凡與他有過深交之人,都莫不覺得,這人是個君子。

君子之道,不在於表,而在於裏。

在於本心。

在於信,在於誠,在於節。

也在於勇。

小木匠拱手說道:“自然記得——你說平泗幫就算是拼到了最後一人,也一定不會讓那青州鼎,落入日本人之手……”

崔連城笑了。

他笑得如此艱難,臉上的肌肉往上提動一下,痛苦就加深一層,但這笑容卻是發自內心,無法避免的。

崔連城的口中冒血,言語且如同鐵釘那般堅硬。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崔連城不是第一個死的,也不是最後一個死的,死固然不可怕,怕就怕在該做的事情,沒有做完——甘爺你能答應我,別讓那青州鼎,落入小日本子的手中麼?”

這話兒,說得緩慢,彷彿透支了生命力一般。

旁人聽見了,莫不臉色難看,特別是那些站在旁邊的小人物們,甚至下意識地將槍口都下移了去。

或許他們的內心之中,覺得這般鐵骨錚錚的人,不應該死。

至少不應該死在這裏。

太可惜了。

但作爲此間首腦,韓馥生卻不爲所動。

他是何人?

跟着大軍閥風裏來雨裏去,不知道幹過多少惡事,怎麼可能會被簡單幾句話給弄得心中柔軟,下不得刀?

他的心,早就被這動盪混亂的年代,弄得不再純良,蒙上塵埃。

這世間,只有利益,再無其它。

韓馥生伸手過去,利刃頂住了崔連城的脖子,惡狠狠地罵道:“姓甘的,別覺得自己是啥大人物,都特麼是吹出來的;你要是想讓這傢伙活着,就給我乖乖地跪下,束手就擒,老子還能夠給你一條活路,要不然……”

他手中的勁兒卻是加重一分,崔連城的脖子上,已經開始有鮮血流了下來。

再重一分,崔連城必然沒命。

但即便是在這般危急的情況下,小木匠臉上的笑容,卻依舊掛着。

他看着這位有着傲骨和熱血的魯東大叔,那笑容如春天和煦的風一般溫暖。

小木匠完全不理旁人,認真地盯着崔連城的雙目,沉穩堅定地說道:“這世界上有許多的道理,比如‘你越怕死,就越容易死’,又比如‘你不怕死的話,就很難死得了’——崔幫主,你既然不怕死,那麼就安心活着吧……”

韓馥生惱了,瞧見小木匠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裏的樣子,怒聲罵道:“這誰特麼說的?”

小木匠擡起頭來,猶豫了一下,說道:“魯迅先生?”

韓馥生:“啊?”

欺負我讀書少麼?

沒聽過啊?

就在韓馥生的腦子裏回憶着可憐的閱讀知識量時,突然間感覺到了不對勁兒,隨後他定睛一看,瞧見站在鐵門口處的那個甘墨,已然不見了蹤影。

人去哪兒了?

韓馥生出道這麼多年,腦袋從沒有一刻,如現在那般停滯。

就在他腦子有點兒打結的時候,旁邊的護衛突然大聲喊道:“小韓帥,當心!”

話音一落,韓馥生就感覺到了有一股氣息在接近,知曉那對手居然已經衝到了跟前來,當下也是惱怒不已,惡向膽邊生,右手之上的利刃一用勁兒,就準備將手中這人質給割喉,讓對方瞧一瞧,不聽話的下場,到底是什麼……

然而他這手猛然一劃拉,卻直接拉了一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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