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劍東注意到,經過何奎山費了一個上午時間整理出的這份大綱,真的是毫無思路,如一團纏麻把很多東西繞結在一起,條理不分,雜亂無序。也難怪正如侯意映所說,只有經濟學家們才能做好這個文章。

熊劍東考慮,大概只需自己略爲動上幾筆,即可幫助何奎山和侯意映擺去困境,度過難關。所以他才按捺不住自己的想法,用了陳虹麗借給的水筆擅自修改起來。

——半個月前,華念平應李莉、韓勝美之約,前往深圳沃特公司實地考察,幫助進行企業管理診斷。

李莉有過在斯里蘭卡、緬甸上層社會交往的經歷,對東南亞經濟發展頗爲關注。

華念平在京大做經濟學院副院長時,曾赴新加坡做過訪問學者,對東盟的經濟政策進行過鞭辟入裏的分析。受李莉影響,又與她一起重溫就科,目的是研討沃特公司產品進入東南亞市場的可能性。

此時正好派上用場。

他雖然不知道何奎山、侯意映是爲了什麼,會被安排來完成這項差事,但知道上面的高層既然早有開闢新絲綢之路的戰略考慮,而瞄準東南亞經濟走廊,進行當前經濟情報分析和研究,大概成爲了他們的份內工作之一。

問題是,要想能真正做到通盤考慮,重點突出,沒有一定的世界經濟宏觀視野作爲基礎,他們兩人真的就很難思路清晰——

做完這項偷樑換柱般的工作,熊劍東只用去十多分鐘的時間,便合上了文件夾。

又過了一會,侯意映和何奎山才重新回到餐廳。她雖然看上去像是已經被上司說服,但臉上依然掛着極不情願。

因爲她落座後的第一句話就是:“要想讓我跳探戈,總得給找個舞伴吧!”

“沒有,真是沒有。”何奎山看了一眼熊劍東,毫不避諱道,“別說是在咱們處,就是整個特情局,一個也挑不出來。”


熊劍東猜想侯意映想要的舞伴,是給她物色一個幫手。至於特情局這個神祕部門,侯意映以前沒有明確對他說過,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到。

等到陳虹麗也回到位置上,熊劍東把水筆還給了她。

何奎山剛纔因爲頗費一片口舌,終於說動侯意映下午去見局長,然後又當着她的面,與局長通了好長時間的電話,反覆強調這項工作的難度。局長後來終於表態,同意對他們兩人再寬限幾天。所以兩人在外面才耽擱了許久。

此時,何奎山心情大好。他張羅酒菜,說今天這頓飯必須有他請客,誰也不能搶他的生意。

侯意映卻對下午向局長彙報工作一事心中沒底,呆在座位上滿臉愁苦。她正要打開桌子上的文件夾來看,卻被熊劍東伸手按住。

“工作的事情,飯後再說!”他笑勸道。

吃飯時,何奎山只要了一瓶紅酒。他歉意道:“今天對不住各位,只能漱口小酌,算是意思一下!”

“處長如此小氣,該不是怕我喝醉反悔吧!”侯意映嘲弄道。

“哪裏!”何奎山訕笑,“何某改天定向諸位賠罪,那時再讓大家開懷暢飲!”

飯後,侯意映、何奎山直接返特情局處理公務。陳虹麗打車回央校。

熊劍東幫她提了東西送到車上。

分手的時候,他有幾次想着張口,打算問及她的妹妹陳虹娟目前消息,卻都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離開希爾頓酒店,熊劍東打算乘地鐵四號線去往中關村。

小柱子已經被警局拘留了好幾天,他打算順道去看守所見他一面。

綁架罪,爆炸罪,甚至殺人罪,都可能和起訴小柱子扯上關係,被判個幾年以上極有可能。如何減輕小柱子的刑期,成爲熊劍東的心頭之病。

在地鐵口,有一對“夫妻搭檔”的乞丐叫住了熊劍東。

男的六十多歲,斷了一隻胳臂,還拐着一條腿;女的年齡相仿,挎着一個千瘡百孔的布袋,只張口不說話,形似啞巴。

兩人都穿着行乞的“工作裝”,手拿專業“道具”。他們把熊劍東領到一個僻靜之處,男的遞上一根菸。

“大成叔,楊二嬸,今日生意如何?”熊劍東低聲問道。

“還行!”大成叔答道,“總有個七八十元吧。”

“我比老張能討,一個上午掙了百十多塊呢!”

楊二嬸見四周無人,也操起方言開口說話。

她從布袋裏拿出一沓病歷,還有心電圖表、幾張X光拍片,對熊劍東感激道:“多虧你這丐頭軍師招數靈驗,這垃圾桶撿來的東西還真派上大用場!”

的確,她這頗能掙錢的鏈條性工具,出自熊劍東從一個撿破爛手裏萌發的創意。

被熊劍東喊作大成叔的人姓張,是姚順柱在易州一帶的同鄉,也是熊劍東在鳩衛山結拜兄弟張二哥的親叔叔。

前段時日,張二哥就是通過在這裏做乞丐的叔叔,纔打探到姚婆婆小兒子的下落,使得熊劍東一回到京城,就很快與小柱子取得聯絡。

作爲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全國各地的乞丐大軍比比皆是。尤其是曾在京城這樣的大都市,只要有不被強行管制的落腳之處,過街天橋、地下通道、地鐵站口等等,總能隨處可見職業乞討者蹤跡。

他們,有許多是裝扮成殘疾,或者稍許輕微卻表現出更爲嚴重樣子;也有的,裝作爲重病老人,或者爲孩子乞討手術費。

在熊劍東做工的那家洗車行不遠,有一處尚未實施改造的棚戶區,面積不大,只住有幾十戶人家。

以張大成爲首領,帶着麾下的若干乞丐、撿破爛的人,就寄居在這裏。通常,他們與上班族作息時間無異,一早出發,傍晚收工。

大成叔已經有了十多年的丐齡。

他早年在京城建築工地幹活,因爲半個身子觸了高壓電線,截了一隻胳臂後,便開始了行乞生涯。

乞丐們大多抱團,所以常有地盤、路權之爭,一般不能單兵作戰。

大成叔的一個重要工作,就是不定期爲他的乞丐隊伍進行角色組合,變換行乞路線圖。否則,總是一對熟面孔、一個老地方,哪裏還有人還願意施捨給錢。

今天,就是大成叔和楊二嬸搭配爲臨時夫妻,在這裏的地鐵站口兜攬生意。

熊劍東這些日子在京城別無他去,整日大多時間要與街坊攤販、流浪工人,甚至乞丐和撿收破爛的寒暄客套,始終與他們保持着不離不棄的關係,爲大家拿定些主意,無形中成爲了乞丐隊伍裏的一員,並被奉承爲“丐頭軍師!”

只是,他就差跟着一同沿街乞討了。

熊劍東一方面,同情這些掙扎在生存線上的弱者;一方面他自己,也同時在感受着社會最底層生活的艱辛和困苦。

當然,他還有另一層更長遠的考慮,就是一旦有了譚代表在京城的蛛絲馬跡,就請求張大成這幫乞丐隊伍幫忙,派人守候在路將官家的門口,監視來往客人。


這時,張大成問道:“熊老弟,你怎麼來這裏了?”

“我來……看望一個熟人。”熊劍東不便說是去了希爾頓酒店吃飯,那會嚇住眼前的兩位乞丐。“現在,我想乘地鐵去見小柱子。”

“我去給你買票。”熱心的楊二嬸說罷,就趕緊跑去了地鐵售票處。

“可憐的小柱子,這下子沒救了,保不準會被槍斃!”張大成惋惜。“說來,火鍋店那個女服務員也夠可恨的,不是她接二連三地挑釁,小柱子也不會一衝動,就惹上這麼大的事!”

“你快說,那姑娘是怎麼挑釁小柱子的?”熊劍東心裏爲之一動。

“那天,小柱子約我們幾個在地攤喝酒,正好女服務員和新任男友從那裏路過。”張大成道,“男的掏出一把水果刀威脅小柱子,以後要再敢招惹女服務員,就挖了小柱子的眼睛。那個女服務員還把水果刀扔到小柱子跟前,對小柱子說,如果有種就殺了她!”

“這麼說出事那天,小柱子用到的水果刀,是女服務員和她男朋友所有,不是他事先謀劃好的?”熊劍東驚駭。

“正是!”張大成道,“後來,我們把女服務員和她的男友推走,那把水果刀就留了下來。”

“大成叔,你可救了小柱子啦!”熊劍東高興道。

他等楊二嬸買了票過來,顧不得多謝,就立刻上了地鐵。

如果大成叔所講的屬於事實,這對小柱子的案情來說,將獲得一個十分有利的重要證據,甚至就會由此產生意想不到的逆轉。

因爲那把水果刀,作爲綁架劫案的關鍵證據,如果是小順子之前準備好帶在身上,就意味着他早有行兇動機。反過來,要是屬於女服務員新男友先前準備,並確實用來威脅了小柱子,當然就會有了另外一種情形的新說法。

想到這裏,熊劍東立刻有了一種輕鬆的感覺。


小柱子有煙癮。在看守所對面的一個小超市,熊劍東買了兩包香菸。看到貨架上有袋裝的鴨腿、茶蛋,他頗爲猶豫。

離開鳩衛山時,妙馨道姑揣給他身上的錢,經過這一陣子花銷,已所剩無幾。

但他走出超市不遠,腦子裏不禁想起了一直對兒子朝思暮想的姚婆婆。於是又折回頭,把身上僅有的幾十元錢盡數全掏了出來。

現在,熊劍東已經身無分文了。幸好,如今與張大成一幫乞丐混在一起,暫時有吃包住,只要捱到了月底,便可從洗車行老闆那裏領出第一筆計件工資。

警官從號子裏提出的姚順柱,只允許熊劍東對他有十分鐘的探望時間。

小柱子被看成是極度危險的重犯,所以與熊劍東會面時,還帶上上了手銬腳鐐。

他一等到警官離開,立刻對着熊劍東大哭起來。 原來,羈押小柱子的那間監號,牢霸是個三十幾歲、好勇兇狠的故意殺人犯。


這殺人犯見小柱子無人提供財物幫助,又沒有接到任何被關照的請求,當晚就對他整了一個“見面揍”。

挨完打,小柱子還要對這個牢霸扣頭致謝,表示心服。

熊劍東帶來的香菸和鹹鴨、茶蛋,小柱子現在不敢自己獨享,他過一會要帶回監號裏孝敬牢霸。

“哥,你幫我逃走吧!”小柱子哀求。

“逃?”熊劍東下意識摸了一把身上的太子劍,它硬邦邦、牢牢地貼服在小腿上。

“你怎麼能想到要逃獄,這隻會罪上加罪?”

這個無知和冒失的乾弟弟,讓熊劍東連生氣的心思都沒有了。也許,用他的太子劍,輕而易舉就能砍斷小柱子的鐐銬和鐵窗,但誰又會愚蠢到如此地步呢。

“我在這裏……被人欺負!”

小柱子哽咽着,有些說不下去。

“既然犯了罪,就得要付出代價。”熊劍東教訓道,“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這裏,等着案子開庭審理!”

“要不,你給看守所裏花錢送禮,把我換到好一點的號子去。聽說,這裏有單間!”小柱子可憐道。

“你以爲是在住賓館麼?”熊劍東哭笑不得,他身上哪裏還有一分錢。


“我死定了!”小柱子又嗚嗚地哭起來。

“要不,我想想辦法吧!”熊劍東嘆氣道。

他後來問了小柱子關於水果刀的由來,以及女服務員的新男友是否對他有過言語挑釁。

小柱子的供述與大成叔講到的果然如出一轍。

而對於小柱子要換個號子到單間去收押,熊劍東所能想到的辦法,也就是請侯意映出面幫忙。

侯意映給過熊劍東手機號碼,在此之前他還沒想過要主動打給她。

警官回來了。

他把小柱子帶走之前,問熊劍東要不要介紹一個應訴開庭的辯護律師。熊劍東不置可否,回答道考慮考慮再說。

以小柱子案情的嚴重性,任何律師都不可能作無罪辯護。

熊劍東那天,在小柱子被抓進派出所第一次錄口供時,之所以拳腳相加,就是怕他會胡言一氣,而是有心逼他順着自己的思路,去供述所謂的犯罪目的和過程。

剛纔在路上遇到大成叔和楊二嬸,又從他們那裏獲得了對小柱子有利的證據消息,這更讓熊劍東對小柱子的案情審理有了信心。

但是,在京城要想找一個好律師來打官司,代理費的要價可想而知。

哪來這筆錢?誰來出這筆錢?姚婆婆至今毫無所知,就是知道了也拿不出幾個錢。

自己如今更是身無分文,爲錢所困。

或者,法院會指定一個免費的代理律師。但熊劍東又想到,對小柱子這種因感情糾紛,引發的激情犯罪行爲,辯護的空間很大,關鍵是指定律師在庭審時能否給力,這還真不好說清楚。

——其實,如果還是作爲華念平,銀行卡里倒還存了幾萬塊錢。但是,他如今的公開身份是熊劍東,已不再是華念平。

護照、身份證,還有銀行卡,全被那個譚代表席捲而去,自己的身上只有一張熊劍東十幾年前的軍官證。看來,這筆錢只能沉澱在銀行。

再者,因爲和吳寧芳的離婚,曾向林思兒借過三十萬元,直到她死後也沒能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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