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爲我的笛聲?”

“我不知道。有許多事情並不需要理由,你說呢?”

甦醒不明白池翠的話什麼意思,他的目光忽然移到了小彌臉上。只見那重瞳般的眼睛對他眨了眨,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是的,就像我與小彌的相遇,也許真是一種緣分。小彌,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好的。”小彌微微笑了起來。

池翠摸了摸小彌的頭說:“這孩子已經很久沒笑過了。”

“那我真榮幸。”甦醒回答。

“你知道嗎?他已經在窗口盼望了整整一天了,就是爲了等你的笛聲吹響。當你的笛聲傳來時,他就完全沉浸在其中了,我無法形容他當時的表情。我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害怕,但我知道他非常陶醉,他從你的笛聲中得到了快樂。也許在冥冥之中,他和笛子真的有緣。”

說話的瞬間,池翠的腦子裏忽然掠過了七年前的那個夜晚。在那神祕笛聲飄揚之夜,她和肖泉度過了一個錯誤的夜晚,從此小彌就在她的腹中生根了。這是一種宿命嗎?池翠看着小彌的眼睛,心中隱隱作痛。

“真的嗎?他也許會成爲一個了不起的男人。”甦醒摸了摸小彌的臉說。

小彌伸出手撫摸着甦醒帶來的笛子,用那細嫩的童聲說:“我想我們能夠開始了。”

池翠也向甦醒點頭示意了一下。

他微微一笑,把笛子舉到小彌的面前說:“首先,讓我們來認識一下笛子。中國笛子又名‘橫吹’,通常由竹子做的。正如你現在看到的,它有一個吹孔、一個膜孔和六個音孔,此外還有前後出音孔。笛膜一般用蘆葦杆的內膜製成。”

“它看上去就像人的眼球。”小彌指着笛膜說。

“像眼球?不,笛膜是透明的。”

“人的眼球也是透明的。”

池翠突然打斷了小彌的話:“別亂說,人的眼球當然是有顏色的,大多數人的眼睛是黑的,還有些人是藍色或棕色的眼球。”

甦醒不明白她爲什麼會對小孩子的話如此緊張,他繼續說:“過去傳說是西漢張騫出使西域時把笛子傳入中國,但事實上早在七千年前中國就出現了笛子。浙江河姆渡遺址就出土過骨哨和骨笛。湖北曾侯乙墓和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都出土過橫吹。唐朝是竹笛的興旺時期,出現了許多著名的演奏家,如李暮、孫夢秀、尤承恩、許雲封等一代名家。”

“甦醒,小彌只有六歲,他連漢字都認識不多,更別提中國歷史了。”池翠提醒了他。

“哦,對不起。”

小彌把笛子拿到自己的手裏說:“沒關係,我能聽懂。現在我想知道,怎麼才能把它吹響呢?”

甦醒拿出了那支小笛子,放到脣邊示範着吹了1234567七個音。

“能給我試試嗎?”小彌從甦醒手裏接過了這支小笛子,照着他剛纔的姿勢和動作,把笛孔放到脣邊,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地把氣吹了出來。

小彌左手的三隻手指按住笛孔,輕巧地翹起右手的手指。於是,從笛管裏清晰地傳出了“1”這個音。

甦醒感到很驚訝,他記得自己第一次學笛子的時候,足足用了二十分鐘才吹出了第一個音。緊接着,小彌又吹出了從2到7的六個音符,池翠和甦醒都呆呆地看着小彌,覺得這有些不可思議。

更不可思議的還在後面:小彌在吹出了七個音之後,居然自己又吹出了一個曲子!他按着笛孔的六根手指不停地翻飛着,一支有着詭異旋律的短曲,就從這六歲男孩的指間流了出來。

甦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睜大着眼睛看着小彌。雖然他從沒聽過這支曲子,但這確實是一支完整的笛子曲,就算它比較簡單和短促,也足夠嚇人一跳的了。池翠則感到了一種恐懼,她用手捂住了耳朵,閉起了眼睛。她覺得小彌吹的曲子不是人間所能有的,她甚至聯想到了肖泉述說過的,那個“重陽之約”故事中的神祕笛子。

“你學過笛子?”甦醒問小彌

“不,這是我第一次摸到笛子。”

“那剛纔的曲子是怎麼回事?”

小彌放下了笛子,一臉茫然地說:“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當我的嘴脣一貼到笛孔上,我的耳邊,就響起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好像就是笛聲,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於是,我的手指就自己跳了起來,把我聽到的奇怪笛聲吹了出來。”

“住嘴——”池翠立刻打斷了兒子的話,她對小彌的話顯得非常不安,她訓斥着兒子說,“你的妄想病又犯了。”

“別這樣,你會嚇住小彌的。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天賦和靈感。”甦醒不明白池翠爲什麼會如此恐懼,他對男孩說:“來,把你的手伸過來看看。”

小彌伸出了那雙修長白嫩的小手。甦醒輕柔地撫摸着男孩的十根手指,讚歎着說:“你天生就是吹笛子的料。”

“行了,今天就到這裏爲止吧。”池翠忽然說話了。

甦醒看着她沉悶的表情,擔心池翠又改變主意不讓小彌學笛了,他搶先問道:“那我什麼時候再來?”

池翠在心中重新考慮這個問題,她猶豫地看了看小彌,兒子眼中的重瞳向她投來期待的目光,最後她點了點頭說:“下星期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非常好,否則,你也許會扼殺一個天才。”

“不過。”她的聲音又放了很低,“我經濟條件不太寬裕。我知道現在的孩子學一門樂器是很花錢的,我想學費能不能便宜一些——”

“我不收你錢。”甦醒脫口而出。

她忙搖着頭說:“不,你應該拿報酬的。”

“既然小彌和笛子有緣,我很樂意盡義務了。”他又摸了摸小彌的頭說:“小笛子就留在你這裏,記住要聽媽媽的話,晚上不要到處亂跑。我走了。”

他對池翠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打開了房門,這時候他聽到了池翠的聲音:“甦醒——”

甦醒轉過頭來,怔怔地看着她。池翠緊緊摟着兒子,她的臉頰又恢復了一些血色。

“謝謝你能來。”她停頓了許久,才說出這句話來。

他關上了房門,走到了昏暗的走廊裏。

忽然,甦醒似乎聽到從樓梯底下傳來某種細微的聲音。他的心跳又快了起來,有了一種奇怪的預感。他又回頭看了看走廊盡頭的那扇房門,但卻一點都看不清楚。他越來越緊張,以至於不敢走下樓梯一步,反而躲進了一個陰暗的角落裏。他屏住呼吸靜靜地站着,小心地觀察着前面燈光能照射到的地方。

果然,一個影子出現在灑着淡淡燈光的地面上。

甦醒的心裏一蕩,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不發出聲音。在陰影中他睜大了眼睛,看到那小小的影子正離他越來越近。他漸漸看清了,那是一個小孩的影子,以一種奇特的姿勢走上樓梯。

終於,那孩子走到了他的面前,昏暗的燈光照射在孩子的身上,顯露出了一身白色的長裙。白衣服的小女孩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感到了莫名其妙的恐懼,瞳孔在黑暗中放大開來,他幾乎看清了那白色的裙襬下隱藏着的腳尖,正無聲無息地踏上三樓的走廊。

紫紫?甦醒在心底默默地念出了一個小女孩的名字。

剎那間,他只覺得眼前閃過了一張小女孩的臉,那張臉映着幽幽的反光一掠而過。

她實在太快了,如果把人的眼睛比爲攝像機鏡頭的話,那麼剛纔就好像有一張臉突然擋住了鏡頭,但瞬間又從鏡頭前消失了。

甦醒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要不是整個身體都躲在黑暗之中,他早就控制不住自己了。眼前已經見不到小女孩的影子了,他終於大着膽子走出陰影,在走廊裏環視了一圈,卻發現走廊盡頭的那扇房門已經打開了。

太奇怪了,他記得自己剛纔明明看不清那扇門的。但現在他確實看到了,而且房門還是打開着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剛纔小女孩走進了那扇房門。

甦醒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扇門前。他不停地顫抖着,他已經聽說了這間房子主人的死訊。房門對他敞開着,就像是那個夜晚無比的誘惑,他似乎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伏在他耳邊說:進去吧,有人在等着你。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邁動了雙腿——

突然,他感到有一隻冰涼的手搭在了他的肩頭。

甦醒聽到了自己喉嚨裏發出的怪音,冷汗瞬間就從他的後背心冒了出來,他條件反射地跳了起來,然後回過頭來看到了眼前的黑影。

那個黑影微微一顫,向後退了一大步。甦醒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勇氣,立刻追了上去,卻聽到一個驚恐的女聲:“你是誰?”

在昏暗的燈光下,甦醒終於看清了那個影子的真面目——池翠。

“怎麼是你?”

“我也想問你呢。我剛纔聽到外面有奇怪的腳步聲,就出來看一看。”

甦醒這才如釋重負般地吐出了一口長氣:“你差點嚇死我。”

“你爲什麼還不走?”

“因爲我看到後面那扇房門開了。”

池翠把頭伸了伸,向甦醒身後看去,說:“我怎麼看不出來。”

甦醒轉身走到那扇門前,卻發現眼前的房門分明是關着的。他又用手推了推,房門牢牢地鎖着,裏面毫無動靜。

“可我剛纔明明看到——”他的話說到一半又咽了下去,他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那扇門就像是一雙無時不在的眼睛,他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動作,都逃不過它。甦醒又退到了池翠身邊說:“對不起,我打擾你了。”

“告訴你,這房子裏沒有人。幾天前我在天台上,發現了住在這間房裏的男人的屍體。”

甦醒着急地問:“那紫紫呢?”

“誰是紫紫?”池翠一臉困惑。

他揮一揮手說:“算了吧,我走了。”

“甦醒,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他走到樓梯口,冷冷地看着池翠說:“池翠,你一定要小心。看住你兒子,不要讓他晚上亂跑。”

“小心什麼?”

甦醒緩緩吐出了三個字:“鬼孩子。” 在柔和的白色燈光下,三張照片平鋪在桌子上,分別是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他們中第一個失蹤的應該是八歲的女孩卓紫紫;第二個是十歲的張小盼;第三個是九歲的童家樂。

葉蕭眯着眼睛,右手託着下巴,呆呆地盯着桌子上的三張照片。半個小時過去了,他始終都保持着這個姿勢。現在,他看着那個叫卓紫紫的女孩的照片。這是一個漂亮的小女孩,有一雙楚楚可人的眼睛。從照片上看,她唯一的缺憾就是臉色太蒼白了,給人以貧血的感覺。與那兩個男孩相比,卓紫紫更爲不幸,她的父親離奇地暴死,屍體在樓頂的天台上曬了十天。她身上有更多的謎團沒有搞清楚,最關鍵的問題是,她的失蹤和她父親的死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葉蕭下午已經去過童家了,瞭解到昨晚的情況,竟然和張小盼的失蹤如出一轍。而楊若子回局以後,也把從池翠那裏打聽到的情況告訴了他。經過分析,基本上可以確定池翠昨晚所見到的小男孩,就是失蹤的童家樂。這樣至少可以肯定,失蹤的孩子不是被暴力綁走的,而是自己離開家的。他們去了哪兒?現在是死是活?一切都在迷霧之中。

他閉起了眼睛,沒由來地想起了新來的助手楊若子。這是他第一次和年輕的女警察搭檔,雖然他在局裏是出了名的少年老成,但還是有些不習慣。當他見到楊若子的時候,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雪兒,這讓他的心裏隱隱有些不安。所以,他故意顯得有些冷淡,既是爲了顯示自己的權威,也爲了排除心裏那些莫名其妙的念頭。他總覺得楊若子的眼睛裏藏着什麼東西,就像今天她走神以後,突然被葉蕭嚇了一跳的恐懼神情,這不是一個警察應該有的表現。當然,她只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她面臨着別人所沒有的特殊壓力。

葉蕭的思緒越來越亂,腦子裏有一些閃光的碎片飛來飛去。就當他感到自己要沉入深淵的時候,門鈴響了起來。

他猛然睜開眼睛,清醒了許多,立刻跑過去打開了房門。門外站着一個形容枯槁的中年人,葉蕭好不容易纔認出來,原來是隔壁的張名。

“葉警官,我想和你談談。”

“進來吧。”葉蕭把他迎進了房間,上下打量着他說,“張名,幾天不見,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張名的頭髮亂如稻草,眼圈發黑,面色枯黃,看起來就像是個活殭屍。他緩緩地坐下,對葉蕭說:“等你做了父親以後,就會理解我現在的處境了。”

“很遺憾,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任何關於你兒子的線索。”

“這我知道,否則我也不會每晚都在外面遊蕩了。”

“怪不得這兩天沒見到你。”他給張名倒了一杯水說,“不過,像你這樣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而且你工作怎麼辦?”

“我已經請了長假。”

葉蕭點了點頭,他想果然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一些事情。”張名盯着他的眼睛,緩緩地說,“在我小的時候,我的父母不斷地告誡着我天一黑就不能出門,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睡覺前要把門窗關死。這對我們家來說,就好像是某種不可侵犯的戒律,在我父親死後依然嚴格地遵循着。就算是在最炎熱的夏天,我們家也都是緊閉着門窗,拉着厚厚的窗簾睡覺,那時候既沒有電風扇也沒有空調,記得有幾次我都差點中暑。”

“你們家有遺傳的怪僻?”

“不,你聽我說。在五十多年前,我的父親還是一個少年,那時候他和三個兄弟姐妹住在一起。那是一個夏天的夜晚,他躺在牀上聽到遠方傳來笛子的聲音。第二天醒來,才發現他六歲的弟弟已經不見了。原來還以爲弟弟很快就會回來,但沒想到第二天晚上,人們又聽到了那奇怪的笛聲。於是,我父親十二歲的哥哥也從家裏神祕地消失了。第三天晚上,笛聲再度響起,他八歲的妹妹也失蹤了。”

“他們再也沒有回來過?”

張名點點頭,就像他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別以爲我父親在嚇唬小孩子,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當時住在這附近的許多人家,都發生了這樣的悲劇。這就是夜半笛聲的傳說,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可以對這附近的老居民做一些調查。”

“夜半笛聲?”葉蕭的腦子裏又開始嗡嗡作響了,他竭力讓自己清醒下來,說:“那笛聲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你聽說過‘花衣笛手’的故事嗎?”

葉蕭想了想說:“你說的就是那個歐洲的民間故事吧?”

“沒錯。在七百年前,德國有一座叫哈默林的小城。當時鼠疫猖獗,全城人都處於危險之中。有一天,一個身着花衣、手拿風笛的陌生人來到該城,聲稱能滅鼠除災。人們允諾如能滅鼠,必將重金酬謝。花衣笛手吹響了風笛,在神奇的笛聲中,成千上萬的老鼠應聲出洞,隨着笛聲跳入威悉河中淹死了。整個城市得救了,但人們卻背棄了諾言,不肯酬謝花衣笛手。於是,花衣笛手再次吹響魔笛,一百多名中了魔的孩子隨他出走而消失在山中。從此,人們把花衣笛手視若神明,規定在每年的7月舉行花衣笛手節。”張名一口氣說了那麼多,那感覺卻是越說越興奮。其實,葉蕭曾經在一本介紹歐洲的旅遊指南上看到過這個故事。

“你的意思是說,在中國也發生過花衣笛手的故事?”

“沒錯。”張名的眼睛裏放出一種可怕的光芒,他抓住葉蕭的雙手說:“那個惡魔就是花衣笛手,他像個幽靈一樣,不,他就是一個幽靈。在五十多年前他遊蕩到了東方,走進這座城市。就在那三個恐怖的夏夜,花衣笛手用邪惡的笛聲,帶走了許多無辜的孩子。”

葉蕭忽然感到呼吸有些困難,他撲到窗前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窗外正夜色沉沉,房間裏那個處於極度恐懼中的男人,正在對他述說一個離奇的神祕故事,這本身就可以寫進愛倫·坡的小說了,他趴在窗前說:“你認爲花衣笛手又回來了?”

“對,惡魔又從地下回來了,他吹着邪惡的笛子,讓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

“就這些嗎?”葉蕭不想再聽下去了。

“不,還有一個與夜半笛聲有關的傳說,你想聽嗎?”張名不待葉蕭回答,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雖然,花衣笛手早已銷聲匿跡了,但這裏的夜晚依然令人恐懼。”

“爲什麼?”

張名緩緩地回答:“因爲鬼孩子。”

“鬼孩子?”

“沒錯。在漆黑的深夜裏,有一個小孩子的背影,徘徊在清冷無人的街道上和小巷中。那個孩子具有一種誘惑力,會使你不知不覺中對他產生好感,然後你會跟着他走,最後你就消失在了黑夜的深處。鬼孩子就住在這附近的一棟舊房子裏,沒有人敢靠近那裏,否則必死無疑。

“有人看到過鬼孩子嗎?”

張名果斷地說:“當然有。”

“是誰看到了?”

聽到張名嘴裏吐出的這個“我”字,葉蕭的心裏不禁一晃。他沉默了幾秒鐘,仔細地打量了張名幾眼,發現他還不像精神病人,便試探着問道:“張名,你是親眼看到了鬼孩子?”

“我親眼看到了,就在幾天前的晚上。”

葉蕭立刻就想起來了,那天晚上張名要他去看窗外,說看到樓下站着一個小女孩,但其實什麼都沒有,“你真的看到了?”

“當然,我現在確信,她就是‘鬼孩子’。”

張名的表情是如此堅定,彷彿那個小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

她睜大着眼睛,美麗的黑眼球閃着光亮,但她什麼也看不到。她有一頭很長很長的秀髮,從頭上垂下來,遮擋住了半邊的臉龐,還有右邊的眼睛。他微微地喘息着,伸出那隻顫抖着的手,撫摸着她垂下的長髮。他的兩根手指微微翹了起來,撩起了覆蓋在她眼睛上的黑髮。眼白,他看到這隻眼睛裏只有眼白,找不到黑眼珠子。

他隱約聽見了一聲慘叫。這是從他自己的喉嚨裏發出的聲音。

莫雲久終於睜開了眼睛,他大口地喘着氣,兩眼一片茫然。四周都是白色,眼前有一臺檢測眼睛的儀器,看起來這裏應該是醫院,他問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他自己搖了搖頭。過了幾秒鐘,他纔想起了自己來醫院的原因,因爲他是一個醫生。

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手上全都沾滿了汗水。莫雲久長吁了一口氣,剛纔只是一個噩夢,他已經夢見過多次了。可在醫院上班的時候夢到她還是頭一回。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在門診室裏睡着了,如果讓同事或者病人們看到那就太不好了,怎麼說他也是一個有名的眼科醫生。他記得早上出門的時候,他把妻子遞給他的離婚協議書撕成了兩半,妻子打了他一個耳光,八歲的兒子在一旁哭泣着。莫雲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來到了醫院裏。一大早的眼科門診室裏冷冷清清的,第一個預約的病人要九點半纔到,他的心裏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澀,就趴在臺子上昏睡過去了。

忽然,門診室的門打開了,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少婦牽着一個小男孩走了進來。莫雲久看了看錶,九點半到了。他知道每個月的這個時候,這對母子都會準時到來的。

“池翠,見到你很高興,請坐。”

“莫醫生,你好。”她客氣地微笑了一下,然後讓兒子坐到莫醫生面前,摸着兒子的頭髮說:“最近小彌的眼睛又開始發病了,我真擔心他還會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小彌的眼皮耷拉下來了,半遮住了眼球,看起來不太情願。莫雲久用柔和的聲音說:“把眼睛睜大點。”

男孩的眼皮擡了起來,露出了一雙深邃的黑色眼球,兩對重瞳如宇宙間神祕的黑洞,吞噬着一切光線和物質。莫雲久的面色始終保持着冷峻,他第一次看到這雙眼睛時,大吃了一驚。他只在古代醫書和傳奇志異裏看到過這種病例,原本他以爲那只是古人的神祕幻想,但現在它卻真實地出現在了自己面前。他深知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因爲有的醫生爲了一個特殊的病例等了一輩子,這個男孩的眼睛是上天賜給他的禮物。

莫雲久用特殊的小手電照了照小彌的瞳孔,那奇特的黑洞立刻就縮小了。在男孩黑色的眼球表面,反射着小手電的光線,宛如一面球形的鏡子,莫雲久從這面黑色的鏡子裏看到了一張臉。

那不是他自己的臉。

只一瞬間,他看到映在小彌眼睛裏的是另一張臉,一張右半邊被黑髮遮蓋住的臉。

莫雲久差點叫了出來。

他的手微微一顫,小手電掉在了地上,發出輕脆的撞擊聲,手電前端的玻璃碎了一地。

“莫醫生你怎麼了?”池翠連忙問道。

“沒關係,是我自己不小心。”莫雲久一時顯得非常尷尬,他從小彌的面前躲開,蹲到地上把碎玻璃全都掃掉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不讓心裏的恐懼表露出來,他咳嗽了幾聲故作鎮定地說:“小彌,把眼睛放到儀器前面。”

小彌有些不高興,呆坐着沒動。池翠嚴厲地催促了一聲:“聽醫生的話,快點去。”

男孩坐在儀器面前,按照醫生的吩咐,把眼睛對準了一個鏡頭般的東西,他只感到一片橙色的光線射進了瞳孔中,眼睛裏的感覺有些熱。莫醫生在儀器的後面觀察了一下,他依舊皺起了眉頭。然後他要求小彌換一隻眼睛,結果和剛纔一樣。 他讓小彌從儀器前下來,然後陷入了沉思之中。

池翠有些着急了,她輕聲地問:“莫醫生,怎麼了?”

莫雲久嘴巴里喃喃自語道:“難道真是《聊齋》裏說的‘瞳人’?”

“瞳人?”池翠下意識地想到了某種半人半獸似的怪物,她呆呆地看着兒子,腦子裏一下子掠過了肖泉的眼睛。

“別害怕。我只是一種猜測而已,請問你兒子眼睛的異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生出來就是這樣,別人都說這孩子眼睛漂亮,其實我心裏卻很擔心。至於他說自己看到重影的現象,是最近一年裏的事了。”

莫雲久深呼吸了一口,他搖着頭說:“這就奇怪了。”

“告訴我,小彌的眼睛裏到底有什麼?”

“你看過《聊齋志異》嗎?”

“知道其中一些故事,但沒看過原文。”池翠感到很奇怪,醫生應該相信科學,怎麼說起怪力亂神的《聊齋》來了?

“蒲松齡在《聊齋志異》中寫過一個叫《瞳人語》的故事,說的是一個姓方的書生,在郊野偶見一輛車內的美貌女子,性情****的書生對那美女窮追不捨,惹得那女子生氣了,就遣婢女捧起車下的塵土,一把撒到了書生的眼睛裏。書生嚇得逃了回來,覺得被撒進塵土的雙眼很不舒服,後來眼睛上居然蒙了一層白膜,其右眼中還出現了旋螺。書生失明後追悔莫及,只得每日念《光明經》以懺悔。一年後,他忽然聽見自己的左眼裏有細微的聲音,原來竟有人在他的眼睛裏說話,然後他就感到鼻孔中有什麼東西飛了出來,後來又經鼻孔回到了眼睛裏。他將此事告訴妻子,妻子暗暗觀察,發現有兩個豆粒般的小人從書生鼻子裏出來,徑自飛了出去,不久又一起飛回到了鼻孔中。過幾日,書生又聽到眼睛裏有小人在說話,大意是說出來的道路太彎曲,不如自己開個洞。於是他感到左眼好像被什麼東西抓裂了,然後他睜開眼睛,竟清楚地看見了自己的房間,他又恢復視力了。第二天,他左眼的白膜已經消失了,但卻變成了重瞳之眼。而他右眼的白膜和旋螺依然如故,才知道兩個小瞳人已經合住在一個眼睛裏了。”

池翠幾乎聽呆了,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這位眼科醫生。說實話,她確實被醫生講述的《瞳人語》故事吸引住了,書生最後變成了一目重瞳,而另一目則瞎掉了,也可算是冥冥之中的報復。但那終究只是《聊齋》而已,她搖着頭說:“你是說小彌的眼睛裏也有‘小瞳人’?不,這不可能。”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