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個人,我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儘管始終都在找石頭棺材,但是當他真正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還是害怕,忍不住就暗暗的朝後面退了退。

“你這個娃子,笨的有點出奇。”老鬼丟下手裏的樹枝,蹲在地上,擺弄着一團剛剛被剝了皮的肉,道:“要不是老子剛從河裏出來,掛到崖邊去晾晾水,你是不是就他孃的蹬腿了?”

“你剛從河裏出來!?”我突然覺得不那麼怕了,因爲尋找爺爺的渴望強烈到了極點,我馬上朝老鬼那邊湊了湊,急切的問道:“那口棺材呢?石頭棺材?”

“老子真有些疑心,疑心你是不是陳老六的孫子。”老鬼開始點火,把那些枯枝爛葉堆在一起,一邊斜了斜眼,對我道:“你娃跟陳老六一點都不像,沒他年輕時候的樣子。”

這個時候,我被水魈咬過的傷口沒有大礙了,頭腦也很清醒,我覺得老鬼好像不存在惡意,否則之前我昏厥的時候已經死過十次。所以我心裏的恐懼一點點消失,索性就蹲到火堆旁邊,想和他聊聊,問問具體的情況。

這也是我第一次離老鬼那麼近,把他的樣子看的清清楚楚。他精瘦精瘦的,但是捂的有點面色發白,看不出多大年紀,似乎跟我爺爺是同輩人,卻又蒼老一些。他臉上的皺紋很多,左右臉頰上各有一道很長的刀疤。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身上總有一股微微的腐敗的氣味,帶着陰森森的氣息,就好像河邊那種職業的撈屍人,常年和各種各樣的屍體打交道,久而久之,自己也沾染了洗不褪的陰氣。

老鬼顯然認得我,知道我是陳六斤的孫子,這就方便了許多,和他交談也不用拐彎抹角。

“老子剛出水,本來還想着要找你得費點功夫,沒想到就是那麼巧。”老鬼把那團洗剝好的肉架在火上慢慢的烤,我看出來那是水魈的肉,頓時感覺有點想吐。

當初第一次在石頭棺材裏看到老鬼的時候,就覺得他不是人,恐怖異常,然而真正面對面的和他坐在一起,纔會慢慢的感覺,其實他沒有那麼可怕,他會說,會笑,儘管咧嘴笑起來非常嚇人,卻能讓我知道,這是個活生生的人。

“你找我做什麼?”我順勢接着他的話問道:“我爺呢?他在哪裏?”

“你爺?”老鬼呲牙一笑,臉上的刀疤和皺紋擠到一起,像一顆核桃,他翻動着火上的肉,道:“上工去了,至於找你,肯定有點事情。”

“我爺上工了?上什麼工?”

“頂老子的班,老子已經在河裏飄了五十年,該上岸換換氣了。”老鬼笑着,但是那雙幾乎被皺紋包裹起來的眼睛,卻突然深邃起來,他的眼睛裏多了一些東西,當時我還年輕,看不懂,等到很多年後仔細回想,才明白過來,那種東西,叫做傷感。老鬼咳嗽了一聲,慢慢道:“五十年,一晃就過去了,老子當年下水的時候,腰桿子筆直,現在,已經佝僂成蝦米了……”

老鬼的話突然讓我想到了什麼,當初爺爺遇到石頭棺材的時候,雖然有點慌張,但現在回頭想想,他那種慌張裏面,總有些耐人尋味的東西。

“看樣子,你是陳老六的命根子。”老鬼接着道:“我出河的時候,他專門讓我找你,不爲了別的,就爲看看你現在活的歡實不歡實。”

“我爺,他在哪兒?”

“不要找了,找不到的。”老鬼翻翻眼皮子,道:“這個工,本來該你上的,但是陳老六把你看的比命都重,自己頂上了,老子不管那麼多,陳老六叫老子找你,現在找到了,帶你去做兩件事,老子無事一身輕。”

我不肯死心,腦子裏什麼都不想,只想找到爺爺,我繼續追問老鬼,但老鬼的嘴巴非常緊,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說。問的急了,他就有點躁,加重語氣呵斥我道:“你個不知道屎香屁臭的娃娃!問那麼多做甚!問清楚了,你能扛得住結果?”

我對老鬼本來就畏懼,他一發脾氣,我就不敢再多嘴。老鬼喘了兩口氣,把差不多烤熟的肉撕了一半扔給我,水魈經常跟浮屍出沒,那肉有股腥臭的味道,聞着就感覺乾噦,但老鬼吃的很香。

“娃子,和你說。”老鬼吃光了肉,語氣也變的緩和,道:“一隻水魈就差點要了你的命,要是你知道什麼事情,能保證這些事不被人從你嘴裏掏出來?你沒有陳老六的本事,陳老六也知道你這個孫子的斤兩,所以他什麼都不說,你也不要問。”

我被老鬼說的有點臉紅,也有點想惱,但卻不知道怎麼反駁他,今天如果不是老鬼湊巧在晾屍崖掛着,我可能已經沒命了。

然而,他雖然什麼都不說,但從話語裏我卻能分辨出來,我爺爺的事情,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我和老鬼在這裏坐着,他有點怪怪的,時常會望着遠處的河發呆,一愣就是個把鐘頭。我很無聊,又不敢隨便亂說話,兩個人坐到天色發黑,他就站起身,道:“走吧,歇一晚上,老子帶你去做點事,這是陳老六交代的,老子跟他還算有點交情,這點面子不能不給。”

老鬼一邊說着,一邊帶我走,走了一會兒,我就依稀認出周圍的地勢,這個地方其實離晾屍崖不是很遠,我們走的路線也是漸漸通往晾屍崖的。

“怎麼還要去那個地方?”我覺得有些奇怪,問老鬼道:“還要做什麼?”

“老子身上陽氣太重,否則當年也不會被拉來上工,晚上得找個死人堆睡覺。”老鬼道:“你就在下邊睡着。”

老鬼說完就不出聲了,我們一直走到晾屍崖,他蹭蹭就爬到崖邊,然後抓着一條草繩墜到向河的那一面,擠在兩具不知道吊了多久的屍體中間,夜裏的風有點大,吹的屍體來回晃悠,一股股臭味撲鼻而來,但是老鬼彷彿呆的很安逸,幾分鐘之後,甚至還傳來隱隱的呼嚕聲。

我躺在崖下,這一夜都沒有怎麼閤眼,睡不着。小盤河村,爺爺,石頭棺材,這些事情在我心裏突然變的更復雜了。

就這樣稀裏糊塗熬了一晚上,天色還沒有亮透,老鬼就從崖邊翻了過來,抖抖身子,在河灘上發了瘋一般的來回跑了幾趟,等到頭上微微冒汗,他才收住腳,趁着這個機會,我問他道:“我爺叫你帶我去做什麼?”

“陳老六讓老子帶你去翻幾筆舊賬。”老鬼一捏拳頭,胳膊一甩,身體的骨節咯嘣嘣來回輕響了幾下,道:“娃子,你知道繞樑溝子的抱柳村嗎?那地方現在還在吧?”

老鬼一說繞樑溝子的抱柳村,我的心就砰的一跳,沿河兩岸的人,估計沒有不知道那地方的,抱柳村的名字由來已久,但黃河的走船人很少叫抱柳村,提到哪兒,人們總以鬼村稱呼。

抱柳村的人都姓宋,整個村子是一個家族,從民國時候開始,宋家人就開始從事撈屍這個職業。在普通人眼裏,撈屍是沿河兩岸最神祕也最詭異的職業之一。那個村子據說常年都繚繞着一股陰氣,而且宋家人本身就是個江湖中的草莽家族,這兩年排教的勢力那麼大,卻輕易也不會跟宋家人過不去。天高皇帝遠,地頭蛇就是王,偏遠的黃河灘上,還沒有吹來多少外界的風。

“走吧。”老鬼一聲吆喝,漫步向前,一邊走,一邊扯起嗓子,吼出那首我聽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巡河調子。

我不知道爺爺跟鬼村的人有什麼舊賬,因爲他從來都沒有提過這件事。但是跟在老鬼身後,聽着那蒼涼的巡河調子,我驟然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一種強烈的殺氣,讓我頓時打了個冷戰。 輕月見了裴玉雯,一幅糾結的樣子,彷彿不知道從何說起。

裴玉雯指了指對面,讓她坐下來:「慢慢說!這段時間辛苦你了。鶯歌不在,什麼事情都要你操心。」

「大小姐客氣了。我能夠被大小姐和鶯歌姐姐看中是我的福氣。」

輕月看了端木墨言一眼。

「是不是我不方便聽?」端木墨言淡淡地看著輕月。

輕月連忙搖頭:「不是。墨公子是大小姐的朋友,怎麼會不方便?」

「那就說吧!又是方二少爺?」想起那個輕浮的方啟同,裴玉雯皺起眉頭。

輕月搖搖頭:「大小姐這次倒是冤枉方家了。那個手上有胎記的女子叫莫蘭,是張秀才的表妹。」

「等一下。」裴玉雯打斷輕月的話。「張秀才又是誰?」

這個名字太陌生,她從來沒有聽見過。

「張秀才今年二十七歲,這些年一直在準備科考,所以沒有成親。他家裡只有一個老母親,為了供他讀書,把所有的田地都賣掉了。而今年終於考上了秀才。莫蘭是張秀才的表妹,也是張秀才的娘準備給他說親的人。沒想到的是張秀才被你的舅母王夫人看中,然後安排他和你嫂子見了面。」

裴玉雯再次打斷輕月的話。她的眼裡閃過惱意:「你的意思是說,這件事情是我嫂子引起的?」

輕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裴玉雯,硬著頭皮點下腦袋。

「我問了莫蘭,她對你嫂子充滿了怨恨。她今年二十二了,就是為了等張秀才才等到現在。現在張秀才看中了你嫂子,看不上她,她心生怨恨,就想要破壞衣坊的生意,最好害得你們裴家一無所有。」

端木墨言在旁邊冷笑:「好狂妄的口氣。本公子倒想知道她如何讓你一無所有。」

裴玉雯敲擊著桌面,眉頭皺得緊緊的。

如果只是方家,反正債多不愁,她會毫不留情地處理了。然而有關小林氏,她卻沒有那樣的無所顧慮。

「現在……我還沒有處理那個莫蘭。你說要不要送官?」輕月看著裴玉雯。

裴玉雯搖頭:「當官的沒有閒情逸緻管我們這點私事。你找人把他送到張家,交給那個張秀才。」

輕月點頭:「是,那我現在就去辦?」

「嗯。」裴玉雯應了一聲。

輕月走後,裴玉雯坐在那裡半晌不說話。她的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桌面發出咚咚的聲音,一如她現在的心情。她站起來,對端木墨言說道:「我先去找我嫂子聊聊,你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吧!」

「你嫂子是個好女人。她年紀輕輕就守了寡,盯上她的人自然就多。你和她好好說,不要衝動。」

端木墨言細心地提醒。

他當然不在乎小林氏的感受。之所以擔心她,是因為知道她在乎自己的家人。小林氏不僅是她的嫂子,還是她的表姐。他們之間感情極深。人在情緒激動的時候最容易說錯話做錯事情,他不希望她後悔。

「謝謝。」裴玉雯朝端木墨言道謝。

人在衝動的時候最容易做錯事情。端木墨言不希望她傷害小林氏,就是不希望她做錯事情。

小林氏最近安份了許多。王氏去了京城,沒有人逼著小林氏相親,她就沒有再見那些亂七八糟的人。

當裴玉雯找到小林氏的時候,小林氏正在煲湯。最近裴子潤都在林夫子的家裡呆著,她想給裴子潤送湯。她把所有的調味品都準備好了,吩咐旁邊的廚娘:「小火慢慢熬,隨時要給我盯著,可不要熬過了。」

廚娘在旁邊笑道:「少夫人加了不少好料呢!奴婢一定小心地盯著。大小姐來啦!」

小林氏這才發現裴玉雯。她揚起溫柔的笑容:「你今天真有空。餓了嗎?想吃點什麼?嫂子幫你做。」

裴玉雯淡淡地說道:「再忙也沒有嫂子忙。」

小林氏臉上的笑容沉了下來。

她疑惑地看著裴玉雯:「可是嫂子做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情?怎麼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

「我們去你的房間說說話吧!最近太忙,都沒有時間與嫂子說說話。」裴玉雯轉身離開。

小林氏跟著裴玉雯進入她的房間。

裴玉雯一進入小林氏的房間就開始打量。房間里的一切如舊,但是有些人的心情卻有了別的變化。

「嫂子,我們衣坊有個姑娘叫莫蘭,你認識她嗎?」裴玉雯開門見山,直接說明來意。

小林氏愣愣地看著她:「莫蘭?是不是手背上有塊胎記那個姑娘?她怎麼了?」

「她是你介紹過來的嗎?畢竟我們衣坊主要收村裡人,外村的也收,但是並不多。」裴玉雯淡道。

「是的。我見她做事勤快,又因為年紀大總是自卑,就想著給她賺錢的機會,或許她會更加的快樂。」小林氏想到莫蘭的身份,紅著臉解釋:「莫蘭是張秀才的表妹。我也是在張秀才娘的身邊見過她。你不要誤會,我沒想和他有什麼。」

「實話告訴你吧!莫蘭這次想要害我們衣坊。只是她沒什麼腦子,想出來的主意就像一出上不了檯面的小戲,剛才已經被大家識破了。輕月派人搜了她的房間,找到許多藥粉。那些藥粉要是灑在衣料上,就會讓人全身發癢發紅髮腫。你知道那會是什麼結果嗎?要不是她自己沉不住氣,說不定我們真會在她手裡吃個大虧。」

「怎麼會這樣?當初我介紹她過來的時候,她還非常感激的。」小林氏明顯想不明白。

「她在騙你。她今年二十二歲,就是等她表哥張秀才才沒有成親。現在張秀才看上你,她沒有機會,對你恨之入骨。她找不到機會報復你,就想毀壞我們家的生意,讓我們家一無所有。這是她的原話。」

「可惡。我從來就沒有想過和她表哥在一起。這些日子我確實見了不少人,但是我都以各種借口破壞掉了。我從來就沒有想過改嫁。只是因為我娘……我不想讓她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才會故意裝作配合她。」小林氏紅了眼眶。 老鬼身上那股突然就迸發出來的殺氣讓我心裏遲疑而且畏懼,腳步不由自主的慢了。走了好半天,他吼完了巡河調子,回頭看看我,皺起眉頭道:“你這個娃子,有時候讓老子看着煩氣的很,怎麼?一聽要去抱柳村子就怕了?陳老六怎麼養出你這麼個孫子?”

“誰說我怕了!”我年輕,受不得人擠兌,聽老鬼說的不客氣,心裏也微微有點冒火,一挺腰板,小跑着跟上他,道:“走就走!”

去鬼村的外人,沒有不怕的,我心裏不是那麼安穩,不過怎麼說,既然事情是我爺爺讓去的,那就沒錯,他不會害我。

“這就對了嘛。”老鬼看我有點發脾氣,隨即就舒展眉頭,咧嘴笑着,邊走邊道:“陳老六和你這麼大的時候,那一身血性,老子也佩服的很,提刀追人三百里,不把對方剁了絕不罷休,你練練自己的膽子,不要給你們陳家丟臉氣。”

我看着老鬼,心裏有點無奈。這老貨其實也賤的很,我好好的恭恭敬敬和他說話,他又是這又是那,橫眉豎眼的拿架子,真要帶着火氣跟他頂撞,他倒很開心。這麼想着,我乾脆就把心裏的那些畏懼和忌諱全部都丟下了,無遮無攔的跟他聊。

我很想多問問爺爺年輕時候的事情,我們陳家人丁單薄,在小盤河就紮根了三代,說起來算是外來戶,對於家裏過去的事,我幾乎一無所知。但老鬼說歸說,一到緊要關頭就岔開話題了,看樣子,他不想跟我提及這些。

繞樑溝離這裏不近,走陸路太慢了,到了半上午的時候,我們在河岸遇見了載人的船,老鬼根本不問價錢,帶着我就跳上去。我琢磨着,老貨從石頭棺材裏爬出來的,身上可能有鈔票嗎?反正我是窮的叮噹響。那時候臉皮薄,生怕坐船到了地方沒錢給船家,被人家說風涼話,所以私下裏就問老鬼:“咱們坐船,你帶着錢麼?”

“錢?什麼錢?”老鬼愣了一下:“袁大頭還是國票?”

“算了吧。”我咂咂嘴巴,猛然想起來,老鬼有多久沒有上岸了?他說的袁大頭,普通人都知道那是銀元,至於國票,就是民國時候發行的法幣,日子太久了,老鬼其實已經跟社會脫節:“你沒錢,我也沒有,等下怎麼給人船錢?”

“屁的船錢。”老鬼眯起眼睛,抱膝坐在船邊,朝茫茫的大河望了一眼,道:“半條河都是老子家的,還用給船錢?”

我們低聲交談着,行船的人一無所知,隨後就開了船。老鬼神態自若,白坐人家的船而且坐的理直氣壯,我就沒那麼灑脫,看着船家,心裏微微發虛。

小船一路朝繞樑溝走,老鬼就一路和我說話,昨天他不怎麼搭理我,估計是嫌我唯唯諾諾的不對他的胃口,現在完全放開了,話倒是稠了起來。

“老鄉,坐穩了。”船家回頭對我們道:“前頭就是望山崖,水急,我加把力氣,穩當點過去。”

“望山崖……”老鬼的眼睛在白天總是眯着的,幾乎看不到眼珠子,他聽到船家的話,獨自吧嗒着嘴,像是在回想什麼。

望山崖,在我們家鄉那段漫長的河道上是個挺有名的地方,河道在望山崖有一個轉彎,所以水流比較急。有個傳說,不知道在兩岸流傳多少年了,望山崖是黃河的小龍門,因爲水流急,到了冬天水位銳減的時候也是不結冰的,鯉魚化龍要躍龍門,小龍門是第一道坎,所以一年四季裏,望山崖前後大概六七裏的河道中魚影不斷。但是望山崖河道水流猛,一般的漁家很少會過來捕撈,如果真有手藝精熟的老漁家,在這兒時常可以捕到大魚。

“你載着他朝前走,不用等我。”老鬼回過神,望山崖已經近在眼前了,河道緊縮,水流加速,無形中也把河底淤積的泥沙給衝到下游去,所以這段河道一直很深,水花不斷拍打着小船,水珠子濺了一身,老鬼不等船家多說什麼,一把扯掉自己身上的爛衣服,身子一歪,頭下腳上的就扎進水裏。

“這!這!”船家頓時就傻臉了,急的冒汗,望山崖這段河道連駕船都難,誰敢大大咧咧的就跳進去?但是連聲吆喝也來不及,我急忙轉頭一看,嘩啦啦的水在不斷流淌,老鬼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

“聽他的話,朝前走。”我有些心慌,不過心裏並不是很擔憂,老鬼又不傻,不會自己作死。

船家完全沒主意了,可能覺得遇見兩個怪人,下意識的點着頭,全力駕駛小船。我們在浪花裏逆行了大概兩根菸的功夫,小船後頭的水面呼的冒出老鬼的腦袋。

啪嗒…..

老鬼踩着水,兩隻手和兩個鐵鉤子一樣,死死的抓住一條大魚,用力扔到船裏。那是一條望山崖特產的金絲鯉,一尺五六長,離了水還在不停的甩動尾巴。這條魚被扔到船裏,老鬼並不罷休,轉眼就沒入水中。

前後不到二十分鐘時間,老鬼又從水裏赤手空拳的抓到兩條魚,渾身水淋淋的翻上船,一抖水花,像一隻剛剛收翅的魚鷹。

“走船的。”老鬼摸摸臉上的水,道:“老子沒錢,這條大的給你當船錢,剩下兩條,拿鍋燉了當飯。”

“中!中!”船家一輩子第一次見到能在望山崖水道赤手下水抓魚的人,心裏早就服了,連聲答應。其實,他不賠本,望山崖的金絲鯉在宋朝的時候就是貢品,古都開封的名菜糖醋黃河鯉魚焙面,就來源於宋朝皇室的宮廷菜,正宗的糖醋黃河鯉魚,用的就是一尺八長的紅尾金絲鯉子。

河上的船家有時候一天飄行上百里,入夜了來不及回家,小船預備着柴米油鹽,隨時可以做飯。船家只有一口鍋,我動手把兩條魚洗剝乾淨,河鮮無需多麼高超的烹飪技巧,白水一燉就是一鍋好湯。

燉魚吃飯浪費了些時間,等到吃飽喝足的時候,小船恰好就走到了繞樑溝子旁的水路上,我們下了船走陸路,我沒來過這個地方,但老鬼看樣子還是熟悉的,五十年風塵歲月,當地的人變了,但那片土地不會變。

“娃子,先和你說一聲。”老鬼道:“宋家人的頭皮一向很硬,老子估摸着,直接談是談不攏,那幫王八蛋都是屬驢的,順毛不聽話,就只能動手揍。你什麼都不要管,什麼都不要說,陳老六叫你過去,只是混個臉熟。”

我懵懂的點頭,但是不怎麼能聽懂老鬼的話。我心說這都是爺爺的交代,老鬼怎麼說,我怎麼做就是了。

抱柳村離繞樑溝子大概有十二三裏的距離,河兩岸的居民對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很信,抱柳村被傳的邪,而且一村子撈屍人,普通人不願意跟他們打交道,怕沾染晦氣,平時也不會到抱柳村的地頭來,所以除了抱柳村本村的人,極少有外人在這裏出沒。我跟老鬼順順利利走了十多裏地,已經能夠望見不遠處的鬼村。說實話,民間傳說不一定都是空穴來風,走到抱柳村附近的時候,一股很淡但是難聞的味道,就在村子周圍的空氣中飄蕩着。這是鬼村特有的味道,多少年沒有變過。

那種難聞的味道都是從村子外面一座露出地面兩米多高的地窖裏散發出來的,那地窖常年存着冰塊,從河裏撈出的屍體都是有主的,得暫時放在地窖裏,然後通知家屬認領。

黃河上各種古老的職業,都有他們的故事,我講的事情跟撈屍人沒有太大關係,不過既然提到這兒,就囉嗦兩句。宋家這種撈屍人,和現在黃河長江上的打撈隊不一樣,比如長江上的打撈隊,什麼屍體都要撈,不管有主無主,全部撈上來,有主的讓家屬領走,無主的,過去裹張草蓆子埋到浪屍山,現在則送進火葬場。而宋家那樣的撈屍人,只接受死者家屬的委託,在河道上尋找家屬指定的屍體,如果是無主的屍體,宋家人動都不動,任由屍體繼續隨河漂流。

撈屍人有多少故事,沒人知道。前幾年,電視臺和報紙報道過一個長江上的老撈屍人,老頭兒大概六十多歲了,撈屍幾十年,記者採訪的時候,老頭兒說的平平淡淡,好像那些屍體就老老實實的浮在江面,繩子一拖就拖走了。但實際情況呢?我不想惹麻煩,所以也不能講的太詳細,畢竟很多東西在現在都是受到限制的。其實,被電視臺報道過的那個老撈屍人,是我一個朋友三服外的遠親,去年路過武漢,專門拜訪過,我們請老頭兒吃飯,酒過三巡,老頭兒私下講了一些過去的事,他的一生都在看似平靜的江面上度過,但是經歷的事情,不比我少。舉個例子,大概十年前,老頭兒遇到過兩個投江自殺的女孩子,屍體手拉着手浮在水面,就因爲這兩具屍體,老頭兒的船在原地被困了三天,差點就交代在哪兒。

不在這一行,不操這個心,這些事情當成故事聽聽就行了,其實沒必要刻意的去探知真假。

我和老鬼就順着那股淡淡的臭味繼續朝前走,抱柳村不大,估計六七十戶人,在進村的村口,有一個非常大的木頭架子,上面搭着六七個五米長,三米寬的小筏子。

“娃子,知道那是什麼不?”老鬼指着木架子上的筏子,道:“說出來你又要渾身發抖。”

“不就是下水的筏子麼?”我嚥了口唾沫,隱約感覺老鬼不會說出什麼好話。

“是筏子。”老鬼撇了撇嘴,嚇唬人似的在我胸前指了指,道:“人皮筏子。” 裴玉雯沒有說話。她看著小林氏,遞過一張手帕。

小林氏抹了一把眼淚,拉著裴玉雯的手掌,語帶愧疚:「對不起,雯兒,我給你添麻煩了。這段時間雖然大家不說,但是我知道大家都是不高興的。你們一定覺得我動心了,想要離開裴家,想要嫁給別的男人。我可以告訴你,我從來就沒有這樣的想法。只是身為女兒,不能完全不顧我娘的心情。」

「嗯。就算你有這樣的想法也是正常的。大家沒有怪你。只是覺得你應該與大家商量一下。既然嫁到裴家,就是裴家的媳婦,就是裴家的一員。我們無法代替你做決定,卻有權參與你的生活。」

這是李氏的想法。然而好強了一輩子的老太太卻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她就是不想讓孫媳婦為難。

李氏守寡多年,明白當寡婦的凄處。小林氏還年輕,李氏給她重新選擇的機會,也是默認了她的決定。

「我不說出來,不是擔心大家阻止我,而是覺得只是應付我娘,不會影響以後的生活。等時間長了,我娘放棄了,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小林氏苦澀地笑了笑。「現在變成這樣,我應該做點什麼才能彌補?」

「我已經把她送回張秀才那裡,並且把她做的事情告訴了張秀才。對莫蘭來說,張秀才比什麼都重要。現在她做的那些事情被張秀才知曉,想要嫁給他就更難了。這應該是她最害怕的懲罰。」

裴玉雯看著小林氏,繼續說道:「之所以告訴你,就是想讓你明白,在你眼裡並不重要的事情,或許對我們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影響。我們是一家人,你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告訴我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要離開裴家,我們也可以放你自由。」

「我有子潤,還有你大哥給我帶來的幾年的幸福回憶,此生不會再嫁他人。我承認,面對我娘,我不夠強勢。然而生兒方知父母恩。我是一個母親,所以知道當爹娘的辛苦。我只是想用更委婉的方式拒絕我娘的提議。現在我娘去了京城,沒有人再強迫我做不想做的事情,那樣的事情就不會再發生。」

「嗯。」裴玉雯應了一聲。「你和張秀才見過幾次?你有拒絕他嗎?」

「當然。我不想我娘為難,故意說他年紀大,家裡的條件不好,說是不想再過苦日子。」小林氏嘀咕:「這麼明顯的拒絕,只要長了腦子的都能想明白,他應該也能明白吧?」

裴玉雯故意逗她:「有種人叫做書獃子。所謂書獃子,就是讀書讀傻了,除了書本里的東西,外面的一切都看不明白。你覺得這是拒絕,或許他認為你在向他提條件。指不定他現在準備向你提親呢!」

小林氏愕然地看著她:「不會吧?我說得這麼清楚,傻子才聽不出來呢!」

這時候,從外面傳來裴勇的聲音:「大小姐,外面有個叫張秀才的男子想要見老夫人。老夫人今天去廟裡了,所以屬下特意來請示一下大小姐要不要見此人。」

「來得真是準時。我們正在提他,他就出現了。嫂子,你覺得他今天的目的是什麼?」裴玉雯淡笑。

小林氏看了外面一眼。此時她心煩意亂,對裴玉雯說話也失去耐心。

「我的好妹子,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你快去問問他的來意。要是他真的誤會了,你可得說清楚了。我一個寡婦要是和外男傳出了不清不楚的是非,讓子潤以後怎麼見人?」

「現在知道緊張了?當初你答應舅母的時候就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那些亂七八糟的男子糾纏?那些男人要是在外面說了什麼,你的名聲就徹底地壞了。我們也不是那樣迂腐的人。只是不想你受流言所傷。」

「我明白。你對我好,奶奶對我好,娘也對我好。好妹子,先幫我問問他的來意,咱們的事情以後再說。」小林氏是真的擔心了。最近她足不出戶,就是不想被那些相親過的男子糾纏。沒想到還有人找上門。

「我出去看看他。」裴玉雯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優雅地站起來。

大堂里,一個青衫男子坐在那裡喝茶。他探著腦袋,不時看著外面。當裴玉雯走進來的時候,他的眼裡閃過驚訝的神色。顯然他以為能夠看見小林氏,沒想到看見的卻是裴玉雯。

裴玉雯打量著那個男子。二十幾歲的年紀,瞧著像是三十幾。一身青衫洗得泛白,顯然這是他最體面的一件衣服了,否則也不會穿出來見『心上人』。他的臉上有許多痘痘,瞧著坑坑窪窪的,將一張並不好看的臉襯得更加的蒼老。

「小生見過姑娘。姑娘是裴家的大小姐吧?」王氏曾經提過裴家是大姑子當家。大姑子明明到了婚配的年紀卻不願意說親,在家裡將自家嫂子壓得死死的。別看裴家有些家產,卻被大姑子掌握在手裡。

原本張秀才以為裴家大姑子會是個凶神惡剎,滿臉橫肉的粗蠻女子。今日一見,沒想到會看見一個俏麗的美麗少女。雖然她沒有小林氏美貌,但是她氣質出塵,像一朵空谷幽蘭,有著令人難忘的氣質。

最重要的是裴家大姑娘沒有出嫁,是個黃花閨女。在這方面,小林氏就遠遠不如她了。

「嗯。」裴玉雯坐在上位,淡漠地看著他。「你是何人?來此何事?」

她神色清冷,語氣帶著冰寒,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說話開門見山,毫不留情。

張秀才覺得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他緊張地站在那裡,眼眸裡帶著慌亂。

「小生來此是來道歉的。」張秀才深深地做了一個揖。

剛才腦子裡有的想法徹底地消失,現在他覺得整個人心慌慌的。

這女子確實出色,卻不是他能高攀的。他覺得她就是一朵冰山上的冰蓮,只可仰慕不可碰觸。剛才他居然產生了不該有的想法,現在想想真是貽笑大方。 老鬼的話真的讓我猛一哆嗦,木架子上那些筏子外,裹着一層灰白色的東西,沾染的污垢多了,那東西已經發黑,鬼村外漂浮的臭味,還有那種筏子都透着說不出的邪異,普通人走到這裏估計就會兩腿發軟,難怪沒有人會跑到鬼村的地盤來。

撈屍是過去黃河三十六旁門之一,既然是旁門,多少都會有見不得光的東西。說起來,撈屍的過程不復雜,駕船或者筏子行走水面,遇到屍體的時候,或者用繩子套着屍體,一路拖到岸邊,或者用鉤子鉤衣服手腳,拉到筏子上。撈屍人常年和陰慘慘的屍體打交道,爲了提高在水中的安全性,他們一直有一個老風俗,用人皮包裹撈屍的筏子,據說這樣可以用人皮的陰氣裹住筏子上的撈屍人,一般的水鬼和浮屍不會找他們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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