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不過是略一沉吟:「母親如何這樣粗心大意?」

「這一陣子一直都是這樣,丟三落四的。夫人以前記性頗好,府里收支一分一厘都記得清清楚楚。可是最近,接連忘事。那賬簿即便拿在手裡,看上半晌,也一直走神,什麼也記不住。」婆子邀功一般,在安生跟前絮絮叨叨。

安生心裡一陣冷笑,知道是忘魂散已經逐漸起了功效:「就是喜歡失神是么?」

「也不僅僅如此,忘性也大。就拿給三小姐置辦嫁妝來說,光那面盆就買了三次,總是忘。每日里東西放在哪裡,要讓我們尋上七八遍。」

話還沒有說完,屋子裡夏員外又怒氣沖沖地斥責:「你呆愣著做什麼?還不快些把賬簿找出來,管事還等著呢。」

管事訕訕地勸說:「我不著急的,不著急的。」

一陣噼里啪啦翻騰的聲音,薛氏還在自言自語:「昨日里從衙門回來的時候還看過,能丟在哪裡呢?」

然後是夏員外按捺不住的火氣:「又去牢里探望薛釗去了是不是?他那種人就應當多吃些苦頭方才知道悔改。住在裡面不招是惹非,我們也相跟著清凈。」

薛氏終於忍不住反駁:「感情那不是你的兄弟是不是?修良已然沒了,剩下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可恨我這個做姐姐的,沒有本事,也沒有錢財將他保贖出來,心裡愧疚得猶如刀割一般。你不願意幫忙疏通便罷了,我去看一眼都不行么?」

「啪」有東西落地的聲音,夏員外氣急敗壞:「跟你說了多少遍,他薛釗將我們夏家害得這樣慘,我是不可能將他保出來的。你以後也不要再提此事。更不要將那白花花的銀子丟到他的身上。」

門「咣當」一聲響,夏員外氣哼哼地從屋子裡走出來,見到安生只蹙了蹙眉,也沒有說話。顯然正是氣頭上。

安生不過是略一思忖,緊走兩步趕上去,低聲叫了一聲:「爹!」

夏員外扭過臉來,不耐煩地問:「怎麼了?有什麼事情?」

安生猶豫著道:「父親正氣惱,女兒不該多嘴的,可是又擔心拖延下去不好。適才婆子已經跟女兒說了,說母親最近老是魂不守舍的,是嗎?」

夏員外點頭:「跟魔怔了似的,就連吃飯的時候,那飯碗里明明已經吃得乾乾淨淨的了,還手下不停,一直往嘴裡扒拉,這不是丟了魂兒是什麼?」

安生鄭重其事地搖頭:「母親怕不是因為紫蕪的事情,心裡受了打擊,所以痰迷了心竅吧?」

夏員外一愕:「你這是什麼意思?」

「三妹一向是母親的心尖寶貝,對她寄予了厚望,如今冷不丁地被打落深淵,心裡有巨大的反差。再加上三妹也受了刺激,經常與母親哭鬧。所以,母親怕是這精神上有什麼問題吧?」

夏員外斬釘截鐵地搖頭:「不可能,你母親說話做事還是有條不紊的,與正常人無異,怎麼可能有問題?」

安生略微思慮一下說法,委婉地道:「這腦子裡出了問題,並不僅僅是指思想混亂,前言不搭后語,言行偏激,還有一種病症,就是記性逐漸退化,反應遲鈍,等等。」

夏員外這才真正聽到心裡去:「你所說的,不就是說老人們那種痴傻?」

安生頷首:「最開始癥狀不明顯,就像母親這般,無關緊要。可是久而久之,怕是就要變得嚴重起來。比如忘記以前的一些事情,還有,不認識我們,愈加糊塗。」

「可你母親還不算老啊?」

「最近府里事情這麼多,許是累心的緣故。」

夏員外略一沉吟:「你是學醫的,對於這方面比父親懂,你去給你母親看看,若果真是出了問題,要抓緊施治。」

安生搖搖頭:「女兒醫術淺薄,更何況,三妹與母親一向對我有偏見。我若是主動提出此事,怕是要挨罵。父親便從府外請一個老大夫進府號脈,一探便知。」

夏員外再三思忖,覺得安生言之有理,便轉身吩咐身邊長隨,依照安生所言,出府尋大夫去了。

過了不多時,大夫便背著藥箱,跟隨在長隨身後進了府。

夏員外並未明言,只說是自己身子不適,請了大夫進府,順便給薛氏請一個平安脈。

兒子住我家隔壁 老大夫上前,為薛氏仔細診斷過後,結合著夏員外提前講述的病症,很快就得出了結論。

「貴夫人這些時日怕是受過什麼刺激?」

夏員外看了一旁候著的夏紫蕪一眼:「的確是。」

「這就對了。貴夫人這明顯是腦失所養,痰迷心竅所致的衰退。」

薛氏自己就情不自禁地唬了一跳:「什麼意思?」

老大夫手捻長須,一字一頓道:「這腦部衰退,最先的癥狀就是記性逐漸變差,遲鈍,不能像往常那般靈敏地計算與反應。而久而久之,便會愈加痴傻,猶如痴兒一般不能識物,生活不能自理。」

他這一席話,正與薛氏癥狀相同,薛氏頓時就急了:「難怪最近一直忘事,原來竟是生了病。可如何是好?」

老大夫緩緩搖頭:「諸多病症,唯獨這類腦疾最為難醫。我也只能以益腎健腦、填髓增智為主,兼以健脾益氣、活血化瘀,希望能對夫人的病症有所改善。」

薛氏急得猶如熱鍋螞蟻一般,坐卧不寧:「我這般年歲,怎麼可能會生這樣的病症呢?莫不是危言聳聽?」

「夫人怕是最近一直心有焦慮,肝火旺盛,使得病症明顯起來。」 夏紫蕪立即反駁那大夫:「一直都好好的,母親從未有什麼不適,如何突然就生出這種病症?冷南弦,對,讓冷神醫再給看診看診,一定有辦法。」

大夫不悅地站起身來:「老朽醫術不高,那就請夫人另請高明吧。」

夏員外一蹬夏紫蕪,慌忙對著老大夫賠禮:「小兒不懂事,您別放在心上。」

老大夫一聲冷哼:「豈敢豈敢?」

女尊重生:妻主寵夫太逆天 夏員外慌忙付過診金,又說了許多好話,好歹將老大夫打發走了。

不過這夏紫蕪所說的話,倒是的確也在理,夏員外對於冷南弦的確是心悅誠服的。

他以前對於冷南弦多有怠慢,心裡覺得過意不去,先行去尋了安生,將適才大夫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對著安生說了,提出讓冷南弦為薛氏診斷診斷。

這一切早就已經在安生的預料之中,因此毫不推脫,第二日就將冷南弦果真請到了府中。

夏員外少不得一番殷勤招待。

冷南弦為薛氏診斷過後,認同了昨日老大夫的話,開了填髓增智、健腦開竅的方子,仔細叮囑過安生,這葯的服用方法,然後勸告薛氏盡量不要操心勞神,多多走動,開闊心情,諸如此類。

夏員外千恩萬謝地將冷南弦送走,回到院子里,將夏紫蕪便是好生一通埋怨。怪責她不應當每日里翻天覆地地折騰,給薛氏添堵,壞了她的身子。

夏紫蕪辯駁不得,只能低著頭乖乖地聽訓。

薛氏心裡多少也有怨氣,但是終究是心疼夏紫蕪,又出面幫她求情。

夏員外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吩咐道:「從明天起,你就按照冷神醫所言,好生養身子。這府里雜七雜八的事情你也不要累心了,免得病情加重。」

薛氏也是真的怕自己萬一痴傻了,但是又捨不得將手裡攥著的管家權撒出去,為難地道:「府上每日里這麼大一攤子事情,我若是不過問,豈不亂了套?」

「府里這麼多人呢,沒有你,天還能塌下來?」夏員外沒好氣地道:「就讓安生幫你暫時管著。」

「什麼?」薛氏一聽就急了。

「她們三個里安生最大,安生不管誰管?」

夏紫纖悠悠地道:「可是二姐每天需要去葯廬,早出晚歸的,這麼多的瑣事還要去葯廬請示不成?」

「對啊,紫蕪與安生不過相差幾個月而已,就讓紫蕪辛苦吧。」

薛氏順勢道。

「紫蕪?」夏員外一聲冷哼:「她今天一出,明天又一出,自己那一攤子事情還拎不清呢,讓她管家?再說了,她馬上就要嫁人了,在府上還能待多久?」

夏紫蕪不甘心地撇撇嘴。

薛氏又看一眼夏紫纖:「要不,就讓紫纖來吧,她讀書多,做事情也沉穩。」

夏員外對於夏紫纖還是有所偏向的,但是話自己適才已經說出口了,聞言沉吟半晌不語。

安生守在一旁,微微一笑:「女兒也覺得四妹掌家,最為合適不過。若是有難以抉擇的事情,還可以請教母親。」

夏員外立即抬起頭來:「你這般謙讓,深明大義,越發懂事了。此事便這樣定了吧。你沒有多少空閑,就全部讓紫纖辛苦辛苦。」

夏紫纖顯而易見的歡喜。

逆天狂妃:神醫夫君號個脈 安生吞吞吐吐道:「都是一家人,誰掌家都無所謂的,不過有一句話,安生卻是不吐不快。」

「什麼話?」夏員外扭臉詢問安生。

安生看一眼薛氏,方才下定決心:「如今我們府上日子並不寬裕,可謂捉襟見肘。最大的來源便是莊子上的田土。可是,母親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搭救薛家舅舅出來,少不得金銀通融。

以前,安生倒是不擔心,畢竟母親通曉事理。但是現在……」

她的話一頓,眾人就立即明白了她話里的意思,是害怕薛氏一時糊塗,再用夏府的田產,去救薛釗。

夏紫蕪第一個急了:「胡說八道,母親怎麼可能會這樣做?」

薛氏也氣怒地冷哼一聲:「你這是什麼意思?」

安生為難地看一眼夏員外:「我沒有什麼意思,就是這病症是說不準的,害怕母親再偶爾執拗起來,我們又攔阻不了,就像上次母親被薛家舅舅騙一樣。」

夏員外讚賞地點點頭:「安生說的不無道理,防患於未然嘛。這地契,放在你的手裡我是真的不放心。不若這般,你將地契全部交到安生手裡保管。若是有什麼用處,我自然會做主討回。」

薛氏「噌」地就站起身來,橫眉立目:「那跟她夏安生當家有什麼區別?」

安生無辜地眨眨眼睛:「地契也不過是個死物,不當吃不當喝,還要提心弔膽,我貪它做什麼?父親自己保管就好,免得母親不快。」

夏員外平素里的吃穿用度,生活點滴都是薛氏打點,若是他保存在身邊,也一樣會落在薛氏手裡。他正是因為有這樣的顧忌,才做主交給安生。

因此,他立即一口反駁道:「這件事情就這樣定了,地契你幫父親暫且保管著,免得她再出什麼幺蛾子,而紫纖又聽她母親的話。」

安生勉為其難地點點頭:「就聽父親的。」

薛氏氣得臉紅脖子粗:「這家當都歸了你們,那我們還當什麼家?你一併拿走好了!」

安生笑得分外燦爛:「母親這話說得可就見外了,都是一家人,為何非要生分,分出個你們我們?若是母親覺得心疼四妹辛苦,不願意讓她費心,可以讓父親另外指派人來管家。只是這府上進項可全都要拱手讓人了。」

「府上進項?如今剛開春,種子剛落土,田裡能有什麼進項?不就是你父親那一點俸祿?夏安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 都市神醫 夏紫蕪立即反唇相譏。

安生莫名其妙:「我能打什麼算盤?幾張地契而已,還能生出銀子不成?母親這般寸步不讓,可是拿著這地契另有用處?」

薛氏如今正在置辦夏紫蕪的嫁妝,她心疼自家女兒,為了讓她日後衣食無憂,生活富足,的確是打算悄悄地多給夏紫蕪一點陪嫁。若是安生攥進手裡,再想要出來可就難了。

安生一句話就反駁得她啞口無言。

而夏員外聽話聽音,立即疑惑地上下打量薛氏:「地契呢?現在就拿出來。」

「我,我忘了。」

夏員外一聲冷笑:「我知道在哪裡擱著,把鑰匙給我。」

「老爺這是聽信她的挑撥,要趕盡殺絕嗎?」

夏員外乾笑一聲:「你口口聲聲說安生回來,要將她當做親生女兒看待,這就是你的態度?」

薛氏猶自強辯:「我還沒有傻呢。」

「等你傻了那就晚了!」夏員外斬釘截鐵:「是你自己拿?還是我來動手?」

夏員外態度堅決,薛氏委屈地掉了幾粒金豆子,無可奈何地起身,取了地契,咬牙切齒地交到安生手裡。

安生接過地契,微微一笑:「父親母親放心,我一定會將這些地契保管好的。」

母女三人或咬牙切齒,或者呼吸粗重,或者唇角抽搐,都心裡恨意翻湧,恨不能將安生生吞活剝了方才解氣。

薛氏殫精竭慮辛苦了半輩子,如今什麼也沒有了,落得兩手空空,竟然被一個小丫頭拿捏在了手心裡,更是七竅生煙。

頭腦一陣眩暈,差點就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孟府里雙喜臨門,一連宴請了數日,安生與冷南弦也相請了孟經綸與楊誠夜,關鶴天,一併安然與孟靜嫻吃酒恭賀。幾人推杯換盞,關係愈加親熱。

孟經綸與楊誠夜也明裡暗裡向冷南弦提及入仕一事,冷南弦堅不肯受,也只得作罷。

這一日里,正是悠閑。

安生捧了書本,一邊曬太陽一邊嗑瓜子,葯廬外馬蹄聲疾,震得地面直顫。

這來勢洶洶的勁頭極像是喻驚雲。不過喻驚雲聽說被罰到西山大營去了,怎麼會突然到葯廬里來呢?

「安生!冷神醫!」

隔了挺遠,就有人出聲喊。

是關鶴天。

安生立即就聽了出來,忙不迭地起身去開門。

關鶴天直接打馬到葯廬門口,方才勒住馬韁,一身的熱汗:「安生,你師父呢?」

「師父在裡面呢,是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安生見他一臉焦急,當先出口問道。

關鶴天翻身下馬:「的確是出了一點事情,來請你和冷神醫幫忙。」

安生屢次麻煩關鶴天,心裡過意不去,一聽關鶴天來請自己幫忙,自然一口先應承下來:「沒有問題,什麼事情?」

冷南弦此時也聽到動靜出來,關鶴天也不隱瞞,開門見山道:「就是那個和記藥鋪出事了,你們可還記得?」

安生點頭:「自然記得。他莫不是又不守規矩,被人揭發出來了?」

「不是。」關鶴天一口否認:「自從上次你與冷神醫說過他之後,他安分守己,藥鋪經營得也不錯。可是今天,突然吃了人命官司。」

冷南弦微微挑眉:「人命官司?可是葯的原因?」

關鶴天點點頭,又搖搖頭:「還說不清楚呢。」 關鶴天嘆一口氣,方才從頭道:「是這樣的,昨日里有一人到藥鋪里抓藥,說是他父親最近老是心悸,夜半驚醒盜汗,心神不寧等等,來抓一副安神的葯。

病患本人沒有來,但是藥鋪里的坐堂大夫覺得不過是尋常小病,詢問過病症之後,就給開了一副補腎養神的方子。店鋪里夥計按照那方子給包了三日的劑量。

可是今日早起,一開藥鋪的大門,昨日里前來抓藥那人就帶了一伙人氣勢洶洶地闖進來,說是藥鋪的葯吃死了人,他父親吃了葯之後,立即七竅流血死了。

所以,人家是一口咬定,一定是方子不對症,或者葯有問題,一早起糾集了許多人到藥鋪里找賈六算賬,不僅要砸了他的鋪子,還要拉他去見官。

我得到消息比較早,立即帶人趕了過去,藥鋪里幸好沒有什麼大損失,但是這出了人命,咱們也不能偏袒自己人。

這不,人家將賈六拉去京兆尹衙門裡理論去了,不要錢財,就非要讓賈六賠命不可。」

冷南弦微蹙了眉頭:「這不經過望聞問切,私自定下病症,擅自開方子原本就是大忌。不過,一副補藥也不應當吃出人命來啊?即便是犯了十八反,十九畏,也不至於七竅流血而亡。」

「可不是呢?那個坐堂大夫害怕受牽連,嚇得撂了攤子走人了,藥鋪里負責抓藥的夥計也說,這只是尋常方子,沒有什麼大出入。」

關鶴天自懷裡摸出一張方子,展開來遞給冷南弦:「您給過目看看。」

冷南弦接過藥方,不過是掃了一眼,便搖搖頭:「這個方子沒有問題,除非是那人原本就有急症,或者葯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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