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姑太太乃道:“你還有臉說,方纔在山石洞裏你是和誰拉拉扯扯的,若是被人瞧見,你和爲孃的名聲臉面到底要還不要?”

鳳鸞豎起兩隻丹鳳眼,不甘示弱地回嘴道:“娘這是什麼話?什麼叫拉拉扯扯的,不過是恰好遇着表哥,閒話兩句罷了。怎麼就玷污了您的名聲了。”

孔姑太太喘着粗氣怒道:“你還和我賴。這些日子你有事沒事就往暗香閣和聽雨樓跑,心裏打的那點子主意,以爲別人都是瞎子聾子傻子嗎?你去聽聽那些下人的閒言碎語,背地裏說的有多難聽。你怎麼就一點也不知道檢點自個兒的言行呢。”

鳳鸞聞言冷下臉來道:“孃親是誰,我又是誰?娘既然聽到有人嚼舌,就該撕了他們的嘴再回老太太纔是。要不然人家還打量咱們是好欺負的呢。”

孔姑太太因冷笑道:“罷了,罷了,這種事情最怕越描越黑,身正影直的還有不是呢,更何況是其身不正的。我知道你如今也大了,常言道:女大不中留。你也不用和我鬥嘴,我明個就求老太太打聽個清白的人家,趕緊聘了。免得將來鬧出事來丟了咱們王家的顏面。”

鳳鸞一聽這話,心裏頓時急了,一時口不擇言便尖聲道:“王家的臉面不是早就被您給丟光了嘛。娘也不必拉三扯四的,我也知道您早就厭煩了女兒,恨不得早點打發了我。巴結好了這邊府裏,您也能省一副嫁妝不是。”

孔姑太太捂着胸口,臉色煞白,嘴角抽搐着半晌方擠出話來:“你……你……”怔怔地盯了鳳鸞半日,這才頹唐地跌坐在墩上,抽出帕子抹淚兒,哽咽道:“我明白,你還爲我與你父親和離一事兒氣我怨我。”

鳳鸞打斷了孔姑太太的話兒,高聲叫嚷道:“是,父親不過是要納個娼ji進門罷了,那賤人出身風塵,身份低賤,便是父親再怎麼寵她,也越不過您去。大家子三妻四妾也屬平常,又不是什麼天大的事兒,何必鬧得人盡皆知,不可收拾。您心中不忿,定要一刀兩斷,自個兒硬氣便是又何苦拉扯上我。如今寄人籬下,凡事都要看人家的臉色行事。這可就如了您的意了。”

孔故太太聞言臉色越發慘白如紙,低頭嘆道:“我原想着你一個人留在那裏又沒個親兄弟扶持,你那父親眼裏心裏都是那賤人,對你的婚事豈會上心。倒不如和我一道兒隨你外祖母回府,倒還能定個好親事。誰知竟誤了你。”

128:一葉落而知秋(五) 朱門錦繡 129 一葉落而知秋(六)

129:一葉落而知秋(六)

鳳鸞和緩了臉色,慢慢地蹲下,眼中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拉着孔姑太太的手嬌聲道:“孃親,事到如今,女兒也不瞞你。我確實是對二表哥上了心。請孃親尋個時機在外祖母面前提一提,親上加親的豈不好。我瞧着她老人家也必是願意的。”

孔姑太太低頭暗自付度了半日,長嘆一聲,搖頭道:“鸞兒你還小,不明白這深宅大院裏王孫公子喜新厭舊,朝秦暮楚。妻妾之間忌妒誣陷,勾心鬥角,哪有一天安穩的日子。倒比不得那小戶人家,雖然窮苦些,只要人家的孩子肯讀書上進,又是結髮夫妻,還怕往後沒有好日子嗎?”。

鳳鸞搖搖頭,不屑道:“常言道:共患難易,共富貴難。父親當年便只是個秀才,娘你與他也是結髮,結果又怎麼樣呢?況且憑女兒的才貌,娘真的忍心讓我過那種三餐不繼舉家食粥的日子?咱們孃兒倆在這裏無依無靠,外祖母若在還好,若一時有個好歹,咱們豈不是任人欺負。娘是明白人,難道看不出這侯府日後當家作主的必是二表哥無疑。女兒若跟了他,娘將來也能有舒心的日子過不是?”

孫姑太太感傷在懷,心中酸楚不已,好半晌方纔嘆道:“罷了,罷了。你既然打定了主意,爲孃的還能有什麼說的。沒想到我剛強了一輩子,臨老了,自個兒的女兒卻這般不爭氣,清清白白的女兒家卻定要給人家做妾。”說罷,用帕子抹乾了眼角的淚珠,一揚手轉身便走。

鳳鸞見狀,追在後邊急着喊了一聲:“娘……”

孫姑太太也不轉身,脊背驀然挺直,語氣冷然道:“你也知道我平生最恨的就是那些自甘下濺的姬妾,你若還是我的女兒,就乖乖的聽爲孃的話,找個正經人家聘出去做正頭夫妻。若仍一意孤行,那也隨你,只是我們母女的情分也就到頭了。”說罷頭也不回地毅然離去。

鳳鸞聞言,貝齒緊咬着下脣,一擡眼見旁邊楠木嵌竹絲鸞紋香几上那盆牡丹花兒開的正豔,頓覺刺心,伸出手去恨恨地揪着,一片片嫣紅的花瓣七零八落,凋謝了一地……

肖夫人那日一聞得王念仁的死訊,沒有聽完,便嚇得涕淚交流,連話也說不出來,先時還怔怔地圓瞪着兩眼,魂飛天外,後來一仰身便栽倒在地。好容易灌了湯藥進去,漸漸甦醒過來,又哭得氣短神昏,木槿等丫鬟在旁邊再三寬慰,仍然躺在炕上不能言語。後來又傳來謹明候族長之位無望,被驅逐出宗譜,後又被大理寺衙役帶走的消息,如焦雷在頭頂作響,心神俱亂,越發急得兩眼直豎,淌淚發呆,登時勾起了舊病,痰迷心竅,驚嚇氣逆,竟昏死過去。府中本就混亂不堪,人人自危,一時也請不來大夫。底下的丫鬟婆子手忙腳亂,哭作一團。還是木槿去春暉堂尋了幾丸疏氣安神的丸藥給肖夫人服下,這才漸漸的好些,不吃不喝,只是傷心落淚。

木槿因寬慰道:“太太,奴婢從大廚房要了碗米湯來,您都一天沒吃東西了,先喝一點潤潤腸胃吧。”

肖夫人奄奄一息,微開雙目,費力地別過頭去,說:“仁兒去了,老爺壞了事,我活着還有什麼趣兒,倒不如死了乾淨。”一語未了,心中越發酸澀,便又嚎啕大哭了起來。滿屋裏的人也是哭個不停。

木槿陪着掉了幾滴眼淚,因勸道:“太太千萬別這麼想。你若有個好歹,可教四爺,五爺怎麼好啊,便是我們這些做奴婢的也沒了主心骨,日後還不知是個什麼去處呢。”越說越傷心,不禁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其餘的丫頭媳婦心中各有所思,便都抽抽搭搭的。底下的婆子也不好勸,滿屋內哭聲驚天動地。

肖夫人聞聲含悲忍淚地啐道:“我還沒死呢,用不着你們這般蠍蠍螫螫的嚎喪。想我在這府裏爭強好勝算計了一輩子,如今竟是落得個家破人亡,老無所依的下場。早知今日,我還爭什麼,奪什麼。你們也不用哭,橫豎我是要死的了。早早兒去了也好和仁兒團聚。免得將來受人磨折欺凌。”

木槿聽了這話,心裏也有些不忍,看肖夫人這灰心喪氣,萬念俱灰的摸樣,只得勸解道:“太太說這話,不是在拿刀子戳人的心嘛。若是太太登了仙界,不說別人,就是奴婢是定要隨您去的。”

肖夫人一時感慨,想不到在衆叛親離,倉皇無助的時候,依舊對自個兒不離不棄,忠心耿耿的竟然是素日裏最瞧不上眼的木槿。忙拉着她的手,上趕着叫了一聲:“我的兒呀。難爲你竟有這副肝膽。若我這回能逃出命來,必然不會忘了你。以後你就像我的親閨女一樣了。”

木槿低頭羞赧道:“太太快別說這喪氣的話兒,這些年來,太太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豈能不報。如今只盼着您的身體一天天兒好起來,四爺,五爺爭氣,您還怕沒有鳳冠霞帔得封誥的好日子嗎。”

肖夫人長長嘆了口氣,這才問道:“義兒,禮兒呢,這幾日怎麼不見,還在前頭忙着呢。”

衆人明知道王念義和王念禮依舊溜出去鬥雞賭錢,喝酒聽曲,卻只瞞着肖夫人一個,皆低着頭不敢言語。只有木槿深知其中緣故,便用話敷衍着:“可不是,凡事都指望着四爺五爺,外邊的客又多,二位爺直忙的是腳不沾地呢。”

肖夫人斜眯着眼睛,啐道:“呸,你少拿話來蒙我。打量我不知道呢。如今這府裏早就是暗香閣那兩口子的天下了。哪裏還有我們孃兒倆落腳的地兒。”

木槿乃笑道:“俗語說瘦死的駱駝還比馬大呢。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太太您再怎麼着也是他們的長輩,就該養好了身子,拿出長輩的款兒來。您若是硬氣起來,這府裏除了老太太,侯爺,誰還能大得過您去。”

肖夫人聞言心情大好,抿嘴笑道:“你這孩子,平日裏看上去不哼不哈的,這會子說出來的話確是句句落在了我的心坎上。”

木槿笑說:“這還不是素日裏太太教導有方,奴婢跟着也學了些眉高眼低,得了出入上下大小事兒的見識。自然也就伶俐了些。”

肖夫人登時來了精神,得意道:“猴兒,看把你乖覺的。我常日裏就說身邊伺候的這些丫頭比人家的小姐也差不了多少,都是些知輕重,識禮懂事的。”

忽的又想起一事,因皺着眉頭,微怒責怪道:“最可惡的是芷善那沒良心的小娼婦,和仁兒好歹也是夫妻一場,怎麼就這麼絕情,也不帶瑞哥兒來祭拜一下,可憐仁兒這一去,竟連個摔盆碎瓦,引喪駕靈的人都沒有。”

木槿心裏腹誹不已:明明是大爺自個兒貪新厭舊,找了個藉口將大奶和瑞哥兒趕出府去。俗話說泥人也有個土性呢,更何況是大奶那般氣性大的。那時也沒瞧見太太替自小養在身邊的外甥女說句話兒,這會子卻埋怨起別人沒有情意了。真真可笑。

心裏雖這樣想着,面上卻一絲也不露,反倒順着肖夫人的話兒道:“唉,可不是,我們做奴婢的私下裏議論,若是瑜哥兒不被那邊搶去,大爺如今也有個繼後香燈的。”

肖夫人心中難受,又滴下淚來,抽搭道:“仁兒這孩子,活着的時候沒有一天教人省心的,如今去了,還是這般令人牽腸掛肚。便是在黃泉路上也沒個人陪伴,孤零零的,怎麼能不讓人心碎呢。”

木槿偷瞄着肖夫人的臉色兒,半吐半露道:“若是在我們鄉下,哪一家有未婚的男子因病或其他緣故一時去了,爹孃怕他在地下孤單,也找一家有女兒早夭的人家,就可以託“鬼媒人”說親,然後占卦,做冥衣,備了酒果祭墓,將男女的屍骨合葬。就算是給那男的也娶了個媳婦了。老輩人管這叫冥婚。光是我們村就有好幾出是這樣的呢。”

又低着頭聲如蚊吶,手裏不住地絞着帕子,說:“這只是奴婢的小家子見識。太太可千萬別見笑。”

肖夫人一聽頓時來了興致,一咕嚕翻身起來,幾日不進水米,到底虛弱,眼前一黑,差點又厥了過去。忙扶着案几角兒,喘着粗氣道:“此話當真?這到是個好辦法。只是這早早兒夭折的女娃子卻不好找。只能使人去慢慢兒打聽着。唉……也不知能不能趕得及出殯。”

木槿似是無意地喃喃道:“說起來到真是可惜,若是上回郡主娘娘肯將杜若姑娘給了大爺,想必這會子也該做了胎,也能給大爺留個後了。

肖夫人聞言,心下一動,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呆呆地望着那窗上的紙,隔着屜子,漸漸的透進一縷光明來,只顧自個兒歪着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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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一葉落而知秋(七)

卻說念遠聽得老太太喚他,便知定是爲了謹明候定罪的事了。遂不敢耽擱,安撫了雨霏幾句,便一徑往春暉堂而來。

一進屋,就見衆人皆戰戰兢兢地站在底下陪着淌眼抹淚兒,王崇業垂頭跪倒在地上,安老太君無精打采地歪在榻上,一手虛弱地支着額頭,一手拿着帕子直抹着眼角兒,口裏喃喃自語道:“這可怎麼好……”

念遠見狀,也忙跪下,正色道:“孫兒不孝,教老祖宗憂心了。”

安老太君忙命人將他扶了起來,哽咽道:“我的兒,都是你那父親任意妄爲,自個兒做下的孽,又與你有什麼相干。只是我這糟老婆子,自打到這府裏也有五六十個年頭了,從年輕做孫媳婦開始到老來自個兒也有了重孫子,福也都享盡了。想我素來幫夫助子,雖不能爲善,也並不敢行兇作惡。如今卻落得個孫死兒獲罪的淒涼,想來這皆是我教子不善,善緣修的不夠的緣故。我只求皇天堪憐,早早兒賜我一死,縱有闔家的罪孽,也都報應到我一人身上,只求寬恕兒孫。”說到這裏,不由得越發傷心,嗚嗚咽咽哭個不停。

念遠正要相勸,王崇業乃插話道:“此事也怪我未能及時相勸兄長,才令他犯下大錯。老太太若大年紀了,兒子們並沒好生奉養一日,反倒累得您老人家傷心勞神。您若再說這些頹廢之語,可教兒孫如何自處。更何況一人做事一人當,聖上英明,定能明察秋毫之末,斷然不會株連無辜之人。還請老太太寬懷,以保養心神爲重。您老人家的福祉就是兒孫們最大的庇護了。”

念遠聽王崇業這暗含着想置身事外意味的話語,心中一寒,雙眉急不可見的一挑,上前扶了王崇業起來,冷着臉道:“二叔何必自責,父親大人行此事時,您人尚在嶺南,如何能知。況且這些年來二叔一家盡心盡力地侍奉在老太太左右,已經教子陵慚愧汗顏了。”

又轉過頭去,和緩了臉色,拉着安老太君的手寬慰道:“老太太不必煩憂,此案雖然交大理寺議處,卻由三皇子主審。孫兒自會去打點一二的。想來這回也是下邊的人爲了討好主子,瞞着父親大人私自行事。頂多落個教管不善的罪名。應只會削去世職,閉門思過罷了。”

安老太君這才稍稍有了點精神,臉上也露出了些喜色,因合掌向上祝禱道:“若果真如此那就是上天莫大的恩德了。我只求這世襲的爵位仍舊好生留着,得以代代相傳,否則,我死後哪有臉面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說罷嘆氣連連,淚滿衣襟。王崇業和念遠少不得又拿溫言軟語相勸,直到二更時分,方纔各自散了……

這一日一大清早,雨霏就被外邊的鞭炮聲和哭嚷聲驚醒。披衣下榻,輕攏黛眉,連聲喚人問道:“今個又不是正經日期,料想前來弔唁的親友應不會太多,怎麼就哭嚷成這個樣子?”

翠微打水進來,因肅容道:“奴婢也疑惑着呢,聽這聲響似是從上房傳過來的。天還沒亮那邊就哭鬧開了。奴婢先伺候殿下梳洗,等會子再出去細細打聽。”

領着捧巾帕並靶鏡脂粉之飾的小丫頭隨後進來的碧紗抿嘴笑道:“奴婢昨個聽說那邊的肖姨奶奶已經昏死過去數次了,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爵少的麻辣愛妻 別是不行了吧。”

一旁的江嬤嬤笑啐道:“促狹小yin婦,慣會幸災樂禍。這老話有一句: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肖姨奶奶那種人,心腸歹毒,口角鋒利,豈是這般軟弱不濟的。不過是使點苦肉計博同情罷了。”

雨霏聽那聲音越來越近,吵得心中越發煩悶不已,因怒道:“兒子去了,侯爺又犯了事,她如今就是被拔了利牙的老虎。落到這步田地,還是不知收斂,看來本宮給她的教訓還真不夠呢。”

碧紗撇嘴不屑道:“奴婢看她就是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見棺材不掉淚。難怪連閻王都不肯收她呢。這種人就是死了也必鬧會得地府烏煙瘴氣,雞犬不寧。郡主改日還是請個得道高僧來收了這個妖孽吧。”

江嬤嬤笑道:“小蹄子,你如今也學壞了,專會架橋撥火兒。難不成還記恨着肖姨奶奶的那一巴掌呢。”

碧紗低頭嗔怪道:“嬤嬤也把我說的忒小氣了。我是爲郡主娘娘打抱不平呢。自打進了這府裏,就沒一天安穩的日子。別個還好,偏生那肖姨奶奶隔三差五就尋些事故來噁心咱們。真真教人忍無可忍了。”

碧紗在旁忽的插話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肖姨奶奶有皇后娘娘和孃家這兩大靠山,不論是誰要明着動她都要掂量一下輕重的。”

見雨霏若有所思地盯着她,遂又垂下頭,低聲道:“殿下如今不宜操勞,要不要奴婢去把郡馬爺請來吧。”

雨霏輕輕搖了搖頭,不以爲然地笑道:“很不必,前院的事兒已經夠他忙的了。這點子內宅的瑣事本宮自問還應付的來。去把本宮的琵琶拿來,好些天沒碰,手都生了,也好藉此抵擋那些不堪入耳的噪音。”

暗香閣內琴聲叮咚,錚錚之音若大珠小珠落玉盤,教人心裏沒來由的一陣安寧,仿若這俗世的一切煩擾都以化作了江南漫天的濛濛細雨。置身其中,令人煩心頓釋,萬慮齊除。衆人皆放下手邊的活計,聽得津津有味,沉醉不已。

忽而嘣的一聲,那纏弦竟斷了,雨霏心一驚,纖細柔嫩的手指被鋒利的琴絃劃出了一道淺淺的口子。衆人正在疑惑,伴隨着一陣嘈雜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丫頭在窗外稟告道:“郡主殿下,不好了,肖姨奶奶帶人在院外哭鬧。護院攔着不讓進,她們就在門口燒起紙錢來了。”

江嬤嬤聞言,臉色大變,因啐道:“晦氣,真是晦氣郡主娘娘的身子纔剛好些,她們就想着法兒的來觸黴頭,真真可恨之極。還不快去請老太太來,看看她這個好媳婦做的是什麼事兒。”

又對滿臉怒色的雨霏說道:“郡主別惱,氣壞了身子不值當。讓丫鬟們先伺候您用膳,老奴出去瞧瞧。”

雨霏怒上心頭,越發煩躁,因冷冷道:“不必了,人家就是衝着本宮來的。誰去了也少不得吵鬧不休,還是本宮親自出去,也好見識見識咱們這位大名鼎鼎的肖姨奶奶還能使出什麼幺蛾子。”說罷便吩咐人更衣

江嬤嬤上前攔道:“萬萬不可,郡主殿下如今身子嬌貴,外頭那些不乾不淨的東西可別沾染壞了您。”

雨霏冷笑道:“人家都欺負上門來了,我這個正主還躲在屋子裏。咱們退一步,別人就要進十步。索性掀了這層虛僞客套的遮羞布,大家斷個清楚明白。”

說罷擡步便走,江嬤嬤見雨霏臉色不同於往常那般平易溫和,又是久經人事,知道這有孕女子的脾氣就如同六月的天氣一樣,說變就變。料想勸也無用,忙疾步跟了上去。

雨霏一出來,便見院門口堆放着幾口暗紅色樟木雕花大箱,上面纏繞着白布,打成花朵摸樣。紅白相間甚覺刺眼。那箱子大開着,裏面一半是真絲綾羅綢緞尺頭、金銀打造的什物,“鵝籠”、“酒海”、龍鳳喜餅以及肘子、喜果若干。另一半卻是紙糊的皮、棉、夾、單衣服若干套,紙糊的錦匣數對,內裝耳環、鐲子、戒指及簪子等飾物。肖夫人一邊焚燒着紙錢冥響,一邊哭天搶地地哀嚎道:“我的仁兒啊,你怎麼就這麼狠心地拋下爲娘。你在地下孤孤單單的,又沒個人陪伴伺候,可怎麼好啊。”

江嬤嬤怒目圓瞪,上前伸手直指着涕淚橫流的肖夫人,怒斥道:“姨奶奶這是做什麼?大爺的靈柩如今可停在短鬆園裏,姨奶奶要哭要祭,應該去那兒。怎麼跑到暗香閣來了。若驚了郡主娘娘,你擔得起嗎?”。

碧紗在一旁似笑非笑地譏諷道:“我勸姨奶奶消停一點,且安靜些吧。橫豎再過幾日就出去了。”

肖夫人一聽這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心裏涌上一絲不祥的感覺,立時止住哭泣,疑惑地逼問道:“小蹄子,還沒睡醒不成,滿嘴裏昏言胡語。如今這府裏亂作一團,正沒個主事的人,我幾時說要出府去了。”

碧紗咬着帕子,抿嘴冷笑道:“哎呦姨奶奶倒真是病糊塗了。難道不知道侯爺已經發下話來要休了姨奶奶,回孃家還是去尼姑庵落髮都請您自便呢。”

肖夫人怒道:“放屁老爺才進了大理寺,你們就欺負起我們孤兒寡母來了。哎呦,我可真活不成了。”邊說邊捶胸頓足賴在地上哭鬧不休,誰也拉不起來。

在一旁冷眼旁觀,久久不曾開口的雨霏此刻見她鬧得實在不像話,自覺精神短了沒工夫和她耗下去,便出聲直入主題:“姨娘這是做什麼?撒潑放刁也不怕底下人笑話。有什麼話兒就痛痛快快地說,本宮可沒那麼多閒工夫在這兒看你出醜。”

肖夫人眉心一動,喜上心頭,接下來說的話着實讓衆人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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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一葉落而知秋(七) 131 同穴窅冥何所望(一) 朱門錦繡 青豆

131:同穴窅冥何所望(一)

肖夫人在暗香閣院外哭鬧,又是燒紙錢又是擡出幾大箱子匪夷所思的物什,這還不算,她接下來說的話兒教衆人都唬了一大跳,只覺着腿腳痠軟,心中一陣陣發寒。

肖夫人眼中閃過一絲刻毒的精光,聲音裏透着詭異的陰森,仿若地底厲鬼的哀嚎,遂一字一句咬牙切齒道:“我想替仁兒向郡主娘娘求娶杜若姑娘。”

雨霏聞言先是一怔,隨後便抑制不住地笑道:“姨娘方纔還說別個,這會子怕是自個兒都睡迷糊了吧。看在大爺剛剛亡故的份上,本宮不與你計較,趕緊回去將養着吧。”

又訓斥肖夫人身邊的丫鬟婆子們:“還愣着做什麼,主子都病成這樣了,還不快去請個高明的郎中過來。姨娘若再瘋魔地亂跑胡鬧,我只拿你們是問。”

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對肖夫人說道:“我有一句話勸姨娘,常言道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姨娘且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安安靜靜修身養性,只怕這日子還長些。要不然,恐怕……”,也不再說下去,只搖了搖頭,便自甩手往屋裏走去。

肖夫人聽她這般夾槍帶棒的嘲諷,臉頓時漲得青紫,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搶上前去攔在雨霏面前,眼中充血,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沒病也沒瘋,若不是郡主阻攔,那蹄子早就是仁兒的人了。仁兒也不會落得個面目全非的淒涼下場。”

雨霏冷笑道:“姨娘既然沒瘋沒傻就應該還記得,當初本宮是怎麼說的。何況如今大爺已經去了,姨娘切莫再胡攪蠻纏。

肖夫人不甘示弱道:“郡主先別拒絕地那麼快嘛,上回是說把杜若給仁兒做房裏人,這次我可是帶了幾大箱子聘禮名正言順地來下定呢。侯府大*奶的名分難道還配不上一個丫頭的。”

雨霏聽得越發疑惑了,只當她是痰迷了心竅,一時迷了本性的胡言亂語。到底江嬤嬤見多識廣,又細細兒瞧了一眼那箱子紙糊的各樣衣衫首飾,這才猶猶豫豫地問道:“姨奶奶說的莫不是陰陽婚⑴?”

肖夫人臉上一喜,忙答道:“正是呢。到底是有了年紀積古的老人,看事兒都比別人明白。”

雨霏怒火中燒,臉上雖不露聲色,心裏卻已經是翻江倒海,憤恨不平,因怒斥道:“放肆姨娘也是大戶人家出身,怎麼竟信這些鄉野小民的邪魔歪道。”因吩咐左右道:“還不快將肖氏和這些東西都給本宮遠遠兒扔出去,免得弄髒了本宮的院子。”

肖夫人一面掙扎,一面強辯道:“貴族富戶之家這種事兒也屬平常,別人都行,難道獨咱們家就使不得?”

雨霏冷笑道:“別個府裏怎樣,本宮管不着。可這杜若是本宮的丫頭,莫說此刻大爺已經去了,就算是大爺還在。本宮也斷斷不能將杜若給他。姨娘要打什麼主意且找別人去。光是你身邊的這些個丫頭也就儘夠了,又何必捨近求遠呢。”

肖夫人身邊的丫鬟聽了這話,一個個身子顫抖,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雨霏忽覺有些不對,忙急急地向碧紗問道:“杜若呢,怎麼從方纔沒見她?”

碧紗搖了搖頭,晃着腦袋四下亂瞅,還是一旁的翠微回道:“杜若姐姐一大早就被老太太屋裏的福兒叫走了,說是打幾個絡子,老太太急等着用呢。”

雨霏心下一沉,暗道不好,忙在翠微耳邊低聲吩咐道:“這事兒不對,你趕緊去春暉堂叫杜若回來,就說我的話,只管躲在自個兒屋裏千萬別出來,萬事都有我呢。”

一語未了,便聽得有人道:“老太太來了。”

陰陽乾坤顛 肖夫人一見安老太君就像得了救星一般,忙衝過去拉扯着她的衣襬,揚起胭脂橫流哭得髒兮兮的臉,滿嘴亂嚎道:“老太太,昨個仁兒託夢給我了。說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在地底下受苦,連個說梯己話的人都沒有。想着自個兒一輩子無妻無子好生淒涼,求着我給他定一門親事,也免得到了陰間還是一個孤魂野鬼。”

安老太君一聽這話,心中悽楚,不由得滴下淚來,一時竟哽咽難言。直拉着肖夫人的手涕淚橫流。好半晌方纔哭出聲來,道:“我的乖孫兒啊,你怎麼也不來瞧瞧可憐的祖母。好沒良心。”又抽抽搭搭地問道:“仁兒可還跟你說了什麼?他心裏可有何意的人兒?”

肖夫人乃泣道:“有到是有,只怕郡主娘娘捨不得。就是前些日子,仁兒向您提起的杜若姑娘。”

安老太君點了點頭道:“我倒是老背晦了。如今善丫頭出家,瑞哥兒又,唉……不提也罷。誰知仁兒這一房竟絕了後。”聲音竟是越來越輕,到後來心裏越發難受,竟說不下去了。

肖夫人忙趁熱打鐵道:“正是呢,若是瑜哥兒養在身邊,也有個摔盆引靈繼後香燈的。偏生他得了郡主娘娘的眼,教我也難說了。我是人微言輕的,求老太太和郡主娘娘說說,就看在瑜哥兒的面子上,將杜若許了仁兒吧。我一定把她當親閨女一樣好生疼愛。”

安老太君聞言,低頭思付了半晌,方纔道:“多大的事兒,也值得你這般要死要活吵鬧不休的。你且先回去養着,我自有一番道理。”說罷,擡步繞過那些紙錢灰燼徑直進了正間。

雨霏只得跟了進去,命人奉過茶,便冷冷道:“老太君不必再說。本宮主意已定。咱們侯府也是書香仕宦之族,翰墨詩書之家怎能似那鄉野小家小戶一般糊塗愚魯。若是傳揚出去,只怕會教別人笑話。更何況今上乃仁厚愛民之君,斷不會對此等荒謬之事坐視不理的。”

安老太君還沒開口,一旁攙扶着她的王崇業便插話道:“郡主此言差異。想這冥婚的習俗自古有之。《詩經.王風》中就有云:榖則異室,死則同穴。三國時期,曹孟德就曾爲早年夭折的愛兒曹衝聘甄氏亡女爲妻,與之合葬。遠的不說,就是當年鼎鼐伯的大兒子定了姜氏女,纔剛剛過定便一病不起身登極樂,那姜氏女不是照樣被迎娶過門。聖上還欽賜貞節牌匾給伯爵府,一時傳爲美談。”

雨霏心中一陣冰涼,拿一個女子的終身幸福換來闔府的尊榮光彩,這種事居然還能被人津津樂道引以爲傲。不由得又多看了王崇業一眼,心裏暗道:“看來這位侯府的二老爺可着實不簡單呢。”因冷笑道:“二叔說的這些都是原先兩家定過親的,可杜若卻從未許過人家。”

安老太君一聽王崇業所言,卻滿意的連連點頭,到底是自個兒身上掉下來的肉,講什麼都能說到人的心坎上,便語重心長道:“塋地裏若是出現孤墳,那是要影響家宅安寧和子孫昌盛的。郡主就算是爲了遠兒,也要細細思量其中的厲害。老身知道郡主是怕委屈了杜若那丫頭。細想一想,這也是爲了那丫頭好不是。說到底她只是一個身份卑賤的奴婢,縱使郡主爲她再費心,也不過是嫁給稍稍殷實點的小戶人家罷了,哪有嫁入侯府做主子奶奶體面風光。”

見雨霏還要說話,便一擺手皺着眉頭道:“仁兒雖然去了,杜若那丫頭若嫁過來,老身絕對不會虧待她的。她若能守着,過個一年半載的,老身做主從族裏抱一個過繼到仁兒名下,讓她將來也好有個依靠。若有了別的心思,老身也不攔着,等除了服,我收她做幹閨女,親自給她張羅,也不必動用公中的,我自有梯己拿出,保管教她風風光光地出門子。”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雨霏被安老太君和王崇業左右夾擊,堵得無話可說。心下暗想:此事老太君只怕早就知情,這纔將杜若一早兒叫去好轄制自己。如今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不由自己控制了。就算執意不從,只怕那邊也會強行讓杜若與王念仁的靈位拜堂成親,那時就再無轉還的餘地了。如今之計,只有先假意應允下來,再徐徐圖之,或許能有個轉機。

因和緩了臉色,賠笑道:“如此甚好,孫媳年紀輕哪裏知道什麼輕重。難爲老太君想得周全。只是這到底是姑娘家一輩子的事兒,雖說咱們瞧着是千好萬好的,也要她心甘情願纔是,免得將來不安於室,鬧出什麼風波來。那丫頭這會子也不知跑到哪裏瘋去了,等她回來,孫媳親自問過,再帶去給老太君謝恩,如何?”

安老太君見她這般恭順,便又喜歡起來,因告訴雨霏道:“不用如此麻煩,我已經問過那丫頭了,她喜得跟什麼似的,滿嘴答應着。那孩子也是個知禮識趣的,原要過來給你磕頭,只是日子太急了,有好些東西要預備的,我就留她在春暉堂多住幾日,也好幫着張羅張羅。”

雨霏心下一沉,勉強笑道:“怎好打擾老太君,這種小事還是交由孫媳吧。我有一些素日的梯己首飾倒還要她過來細細兒挑去做嫁妝呢。”

安老太君拉着雨霏的手,笑道:“你如今有了身子,哪裏還能操勞這些。說什麼打擾,我是真心喜歡那孩子。”

雨霏聞言,料得安老太君是執意要將杜若作爲人質逼她就範了,也只得虛與委蛇地敷衍道:“如此說來,倒是那丫頭的福分了。有老太君在身邊諄諄教導,她也能學些眉眼高低,爲人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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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太君笑道:“教導不教導的,我那兒冷清,只想着多個人知冷知熱地說說梯己話兒。”

說罷,又和雨霏寒暄了幾句沒要緊的話,這才心滿意足地扶着丫頭去了。身後,雨霏卻癱坐在黃花梨番蓮紋交椅上,眼前發黑,心亂如麻……

⑴陰陽婚與陰婚即冥婚不同,陰陽婚是指活人和死人成婚。而陰婚即冥婚是指死人與死人屍骨合葬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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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同穴窅冥何所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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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太君前來講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道理,爲的就是要雨霏答應杜若之事。雨霏自知杜若如今在安老太君手裏,投鼠忌器,也只得滿口含笑答應了。想着先虛與委蛇再徐徐圖之。一時安老太君心滿意足地回去了,雨霏這才歇下僞裝,以手支腮,歪在椅中茫然無語,若有所思。

江嬤嬤和身邊一干丫鬟明知其故,也不便多言,都在一旁靜靜地侍候着,竟連一聲咳嗽也不聞。

又過了一頓飯的工夫,江嬤嬤方使人捧上一碗燕窩粥來,因款款勸道:“郡主早上未曾用膳就被那些人韶叨糾纏着,這會子先用些粥食墊吧墊吧。”

雨霏瞧着那琺琅彩蓮荷紋碗中香氣四溢軟滑粘糯的吃食,一時卻沒了食慾,胸口一陣憋悶,作嘔不迭,一旁的小丫頭忙捧上白釉刻花花卉紋唾盂來。雨霏搜腸刮肚地乾嘔了半日,方纔從丫頭手中接過帕子,慢慢擦去嘴角的殘漬,直喘着細氣兒擺手道:“不用了,我這會子什麼也吃不下。”

江嬤嬤忙嗐聲道:“噯呦,我的郡主娘娘,您就算不顧忌自個兒身子,也要想想肚子裏的小主子,萬一餓出個好歹來,豈不正中了那起子惡人的意。”

雨霏聞言,一時灰心,輕輕地撫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由得滴下淚來,哽咽道:“這孩子也是個命苦的,自打託生到了我的肚子裏,就擔驚受怕,寢食難安,沒過一天安穩的日子。如今怕是連最疼愛你的姨媽都見不着了。”

江嬤嬤聞言,清清嗓子咳嗽了一聲,碧紗和翠微便帶着底下的丫頭婆子們低頭躬身魚貫而出。

江嬤嬤見左右無人又上前低聲勸道:“老奴知道您跟杜若姑娘素日親厚,感情非旁人可比。但女兒家總要出門子的。說句冒犯的話,就憑那丫頭卑賤的出身,便是嫁到別人家將來也是要受人詬病的。倒不如進了侯府做奶奶,雖然有名無實,卻有侯府這個大靠山,誰還敢多說什麼。更何況養在內宅,又是個寡婦身份,不比那些市井婦人,遇見的人也不多,倒不怕被瞧見將從前那些事兒挖出來。”

雨霏聞言越發煩躁不安,登時拉下臉來,冷冷道:“媽媽怎麼也糊塗了。您在外邊也是見過世面的,又常在各府的內院走動,難道就沒見過鼎鼐伯的大兒媳姜氏。往日裏風言風語聽得她在那伯爵府是怎麼個情景,最後又是怎麼沒的,您難道都不記得了?”

江嬤嬤這才垂頭扶着衣襟喃喃道:“老奴還是前些年見過這位姜奶奶,整個人形銷骨瘦,面如紙灰,身子單薄得好像吹口氣兒就能吹走。說到底,也是她自個兒想不開,在伯爵府裏三茶六飯,金奴銀婢的伺候着,多少人求還求不來呢。她到整家裏做出那一副活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不死不活的樣兒,最後竟然還吊了脖子,弄得闔府不寧。那府裏的下人直到現在還時常抱怨姜奶奶是個剋夫命,喪門星呢。”

雨霏心中頓時涌起一絲無力感,這就是身爲女子的悲哀,男人都是對的,女人永遠是錯的。紅顏禍水是女人,狐媚惑主是女人,剋夫敗家的也是女人。男人的失敗過錯總是要拿女人的不是做藉口。而他們卻永遠高高在上,十全十美,靜靜地冷眼俯瞰着一個又一個的女子在骯髒腐朽的泥潭和世人惡毒的吐沫星子裏掙扎赴死。最可悲的是這些在泥濘和口水中同樣受苦受罪的女人卻看不清這不公平的待遇,反倒認爲是理所應當的,以命爲藉口自我沉淪,甚至鄙夷詆譭着同樣掙扎求生的同伴。

也許從前,她也會怨天怨命,可死過一次,卻深深地明白了我命由己不由人的道理。

過了半日,雨霏方擡頭凝視着江嬤嬤,眼中全是痛惜的神色,聲音卻越發清晰鋒利:“媽媽既然知道那姜氏的悽慘下場,爲何還要讓杜若也跳入火坑。”

江嬤嬤嘴脣抽搐着,好像在尋找言辭自圓其說。好半晌,方纔訕訕道:“老太太仁厚和善,也親口答應了要善待杜若。您和那丫頭一向親如姐妹,這回正好成了妯娌,豈不是比往日更親近上幾分。再者要是將來能以老太太乾孫女的名義再嫁,也是一件風光體面的事兒不是?”

雨霏揉着痠痛的額角,長長嘆了口氣,道:“我只怕杜若等不到那一天了。”

江嬤嬤眉心一動,便追問道:“您這話是怎麼說的。好好兒怎麼咒起人來了。我瞧着杜若那丫頭到像是個有福氣的。沒準將來會有大造化呢。”

雨霏冷笑道:“嬤嬤耳聰目明,閱人無數難道竟聽不出來老太太和肖氏話裏真正的意思。只怕這邊拜了堂,那邊就連棺材也準備好了。”

江嬤嬤心裏一凌,忙道:“難不成她們竟想……”

雨霏道:“正是。媽媽以爲這麼大的餡餅真能從天上憑空掉下來不成。什麼陰陽婚,分明就是陰婚。那哪裏是洞房,我看就是座吞人噬骨的墳墓罷了。都打量別人是傻子呢。等他們逼着杜若殉了葬,再對外宣稱是思慮過度,因病去了,裏子面子都是他們的。”

江嬤嬤皺着眉頭,猶猶豫豫道:“看老太君那副慈眉善目,和氣可親的模樣,素日裏又是個吃齋唸佛,憐老惜貧的。春暉堂的丫頭媳婦都比別處好過日子,應該不會這般陰險狠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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