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這瓷俑又是個什麼東西?

看它的形容,不男不女,看它的身量,不大不小。渾身上下都是白釉,密密實實,溫潤如玉,只脣上塗脂,兩頰殷紅,雙目發青,頭上一抹烏雲頂,似髻非髻,似辮非辮,更不知是何時人物的打扮,也想不出是何方神祇的模樣!

瓷俑座下的几案上擺着兩根又粗又長的白色蠟燭,黃色的火焰一竄一竄,正無聲無息的燃燒着。

蠟燭中間是一尊古銅鑄就的香爐,八炷香兩前兩後四中,怪異的插在香灰中,紅光一閃一爍,徐徐消耗。

煙霧繚繞中,那瓷俑彷彿活過來了似的,嘴角似笑非笑,眼中異光流露,溢出直勾勾的神采來,我與它四目相對,便覺周身一緊,彷彿被什麼東西給攥住了整個人似的,氣血凝滯,毛骨悚然!

屋子裏靜悄悄的,什麼聲響也沒有,我所能聽到的,只是江靈的呼吸聲。但這聲音愈發襯托的屋子靜謐瘮人。

歷經這麼多次生死存亡,我早已經是膽大包天,但此時此刻,我竟感覺渾身上下寒毛乍起,脊背上已經隱隱溢出無數冷汗!

“啊呀!”

江靈突然間叫了一聲,嚇得我猛一哆嗦,忙扭頭去看她,但是你目光一掃,無意間我卻瞥見這間屋子的屋門關上了!

之前被我一腳踹開的屋門,此時此刻正緊緊的掩着!不,是扣着!

什麼時候的事兒?

以我現在的聽覺、感覺,竟沒有任何感應,它是什麼時候關上的,我一無所知!

這太可怕了,我的臉色不由得變了。

深沉而厚重的窗簾將屋子唯一的窗戶捂得嚴嚴實實,就連最纖細、最微弱的光芒也投射不進來,除了那兩根白色的蠟燭和灰色的香帶來的火色,再沒有任何光亮可以給這間詭異的屋子增加生氣。

幾乎沒有任何流通的空氣壓抑在這屋子裏,一呼一吸都讓人覺得沉悶難受。

我正想過去看看那門,江靈卻一把抓住我的手,一邊搖晃,一邊用另一隻手指向前方,道:“元方哥你看,你快看……”

我只覺江靈的手異常冰涼,詫異地扭過頭去,道:“看什麼?”

“血饅頭!”江靈驚恐的嚷道:“這瓷像面前供奉的是血饅頭!”

我急忙扭頭,這才發現那香爐後面還擺着一張盤子,盤子上盛着兩個拳頭大小的黑紅色東西。

之前,我還沒來得急留意這東西,現在打眼一看,也嚇了一跳,是血麼?

我以相味之術仔細一嗅,那氣息,竟然真的是血腥味道!

卻不知是人血還是牲畜的血。

話說回來,不管是人血還是牲畜血,我也從未聽說過有哪路神仙是要受人供奉血饅頭的。

江靈道:“元方哥,我有點緊張,這屋子裏的氣氛太怪了!鄭所長他們這麼長時間怎麼也不進來?外面一點動靜也沒有。還有,這個桌子上擺的是什麼神聖的像啊?”

江靈是何等樣人,茅山雙姝!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她說緊張,第一次看到她面有懼色。

“靈兒別怕,有我在呢,沒人也沒東西能傷到你。”我雖然也心中沒底,可還是安慰她道:“讓我仔細瞧瞧這瓷俑的底細。”

修羅戰神 江靈點頭道:“嗯,我也不是怕,就是奇怪,沒見過這種樣子的瓷俑呢……”

我稍稍一定神,靈眼急開,瞥向那瓷俑,但見一股黑氣濃煙似的咕咕上冒,其中竟似有無數人影來來往往,幻象似的一閃而逝。

“淫祠邪神!盡是邪氣!”我心中一凜,繼而惡狠狠罵道:“這個李朝先供奉這麼一個玩意兒,真是往死裏作!”

江靈瞪着眼道:“這個邪神直勾勾的看人,真不舒服,要不,我去給它貼個符吧?”

我想了想,點頭道:“靈兒,你先用辟邪符給它糊住,然後我把它搬出去砸碎了!”

江靈應了一聲,興奮的捏了捏指頭,然後纖手輕探,夾着一張符紙,上前便往那瓷俑臉上貼去,我則扭頭想要去拽那詭異關上的屋門。

但是我的手剛剛碰到門把手,還未用力拉動,忽聽見身後一聲異響,如重物撲地,便扭頭去看,竟是江靈無聲無息的癱倒在地!

“哎!”

我大吃一驚,急忙趕過去,俯身將江靈的身子托起來歪在我懷裏,這一託,我便能感覺到江靈渾身軟綿綿的,似乎是一點力氣也用不上!

再摸她的手,一片冰涼更甚之前,俏臉上也是蒼白的毫無血色!我驚懼交加,使勁兒搖晃着她的肩膀,喊道:“靈兒!靈兒!醒醒!你這是怎麼了?”

江靈緊緊閉着一雙眼,牙齒也死死扣在一起,既不醒轉,更無聲音,我着急忙慌的去探她的鼻息,還有,雖然微弱,但是卻沒斷掉,我的心這才稍稍鎮定,又趕緊伸手去掐她的人中,掐了半天,卻還是不醒。

到底是怎麼弄的!

我又急又氣又驚又怒又疑又懼!逡巡四顧,只見屋子裏一如之前,靜謐而詭異,蠟燭上的火焰還在安靜的燃燒着,那八炷香也一明一暗,積存着灰燼,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

可江靈怎麼會突然暈死過去?

剎那間,一種極其不安的預感涌上心頭。

這感覺,就像是一隻羊誤打誤撞鑽進了狼羣的包圍圈裏似的,又像是一個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走進了空無一人、深不見底的衚衕裏。

心相,這是極其不妙的感覺。

在遇見奎子的那一刻,我還以爲這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事,覺得只要救醒了奎子,找到了傷人的變屍,解決了就萬事大吉,卻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越深入,竟然越深不可測!

自大何莊起,上金雞嶺,入老公館,下軒轅地宮,兩去殯儀館,輾轉伏牛山,縱橫西峽,跌宕天曼,激戰仙枯蝠洞前後!歸來後又兩番鏖戰陳家村、觀音廟,自忖也經歷了無數大風大浪,窺書入相興法悟道,敗敵破術驅兇滅祟,剪除異物邪獸,披露陰謀陽謀,看透咒禁奇科,連開四大目法,無論廟堂還是江湖,雖時有波折,但還是一路乘風破浪,快意恩仇!不知不覺間也存了傲意,可熟料,今日竟似要小陰溝裏翻大船了!

不,不,不能這麼想……

我深吸一口氣,暗自唸叨:這次是人生地不熟,做事略微有些孟浪浮躁了,但還沒有翻船,必須要攝定心神,穩住陣腳!

“嗤!”

我正在懊惱,一絲輕微的響聲驟然傳出,把我激的渾身一抖。忙循聲去瞧時,我赫然看見江靈手上的明黃色符紙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漆黑如墨!

我伸手去摸那符紙,一碰之下,那符紙竟散落成灰!

這……

我從未遇見過這種詭異而恐怖的局面,你還不知道對手在哪裏,便先落了下風,甚至連自己人都悄然折了。

到底是誰傷了江靈,毀了符紙?

爲什麼我的耳、目、口、鼻、身、心六意全無反應?

難道就是那個瓷俑?

我擡頭看它,它還是靜靜的被籠罩在嫋嫋的煙霧之中,只是那笑意彷彿更濃了,眼睛也似乎更活了。

“吧嗒……”

一聲似是水珠滴落的響動傳來,我的心猛然一揪,凝神細聽時,屋子裏卻又靜的瘮人。

“吧嗒……”

正當我在懷疑自己是否因爲緊張而出現了幻聽時,卻又是一聲響動傳來!

這次聽清了!

我猛地把目光投向那盛着血饅頭的盤子,只見盤子裏的血饅頭溼漉漉的,似乎是被水給浸透了!

可剛纔它們還是乾的,又是從哪裏來的水浸溼它們?

我往上一瞥,但見瓷俑嘴角處,一點晶瑩剔透,正緩緩滑落,片刻間脫離瓷俑下頜,嗖的滴入盤中,發出“吧嗒”的一聲。

“是瓷俑在流口水?”我駭然的張大了嘴,心中暗忖,難道它是活的?是什麼活着的邪物僞裝的?

慧眼!

我雙目圓睜,瞪視那瓷俑,如此一相神,我便發現有無數熒光在瓷俑周身晶晶閃爍,彷彿是成千上萬的螢火蟲團聚一堆在騰躍環繞。

是魂力!

我心中一凜,頓時振奮精神,好哇,果然不是個尋常瓷像,居然有殘魂暗藏身上!

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有多大的道行!

我挺身一起,本想上去將這瓷俑推倒打碎,可又是一頓,我不敢放下江靈在地上,萬一再出什麼意外呢?

心思急轉之間,我靈機一動,便把軒轅八寶鑑拿了出來,對着那瓷俑照去。

但是這一照,那瓷俑座下竟然咕嘟嘟的往外冒出黑霧,風捲殘雲般涌入軒轅寶鑑的鏡面裏!

我急忙翻回鏡子去看,只見鏡面早已經是渾然發黑,結下一層厚厚的黑垢,如同塗漆!

好厲害!

我倒抽一口冷氣,連忙把軒轅寶鑑收了起來,這瓷俑的祟氣竟一重如斯!軒轅寶鑑根本無法全部吸收!

怎麼辦? 剎那間,我心中已經是轉過了千百個念頭,也起了數種毀像砸案滅燭折香的方法,但看着昏迷不醒的江靈,我還是覺得三十六計走爲上!

如果不出我所料,江靈必定是被這瓷俑蘊含的祟氣所傷,一直呆在這屋子裏沒什麼好處,不如先出去救醒了她再做打算。

還有,鄭軍強、東子、李朝先這麼長時間也不進來,外面又沒有無任何動靜,這也不是什麼好兆頭。

念及此,我抱起江靈,再不看那瓷俑一眼,扭頭朝屋門走去。

但是,就在我轉身的這一瞬,千百道陰冷的光芒驟然投下,全都釘在我的身上——牆壁上驀然冒出了無數雙猩紅的血眼,一隻只沒有眼皮,全都是瞪大了的眼珠子,滿天星辰般鑲嵌在牆壁上,沒有黑白分明,只是猩紅如血,死死的聚焦在我一人之身,不,是聚焦在我的眼睛上!

每一隻眼睛都眨也不眨,轉也不轉,陰冷而漠然,直勾勾的凝視着我的雙目!

每一隻眼睛的每一個瞳孔裏都有一個抱着江靈的我!

轟!

我大腦裏猛然一聲嗡響,周身寒毛轟然乍起,雙腿一軟,幾乎癱倒!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恐怖景象!

我連忙瞥向那屋門,只見屋門上也是一隻眼睛連着一隻眼睛,猩紅鮮豔,赤液暗涌!

我本來想提氣踹開那屋門的,以我的混元之氣,踹開一個木門絕不是什麼難事,可是現在我如果踹上去,我的腳就落在了成十上百隻眼睛上,是要踩的眼珠子亂蹦還是血肉模糊?

我幾乎無法想象那種局面,其實我已經渾身乏力,腳根本就擡不起來,氣根本就提不上來。

我狼狽而艱難的後退了一步,我想要逃開那些可怖血眼的幽幽注視,但是我一扭頭,便赫然發現,整個屋子,四面牆壁,都是一樣,血眼遍佈,無處落空!

就連天花板上,也全都遍佈着猙獰而暴突的赤色眼球!

我就沐浴在這無形無聲的木廣州。

那目光裏充滿了戲謔,充滿了陰邪,充滿了冷漠,充滿了怨毒……

兩根白色的蠟燭還在靜靜的燃燒着,幽黃色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迅即恢復如常,那瓷俑的臉,在往來交織的血眼目光中,笑意似乎更濃,腮紅似乎更豔,脣色似乎更膩……

繚繞的香菸,籠罩着它彷彿臨世的魔神,晶瑩的口水從它的嘴角一滴滴跌落,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吧嗒”、“吧嗒”的砸在盛着血饅頭的盤子裏,形成這間靜謐到可怕的密室裏唯一的聲音!

那盛着血饅頭的盤子裏的水已經溢出來了,正順着暗紅色的几案往下淌落……

我有些呆,一切都荒謬無比,卻偏偏真實的可怕!

不,這不是真的,這是幻覺,這是幻覺……對,這情形一定是因爲我精神緊張而產生的幻覺!

慧眼!

我要祭出所有的三魂之力,把自己從這噁心的幻覺中拉出去!

魂力還是能調動的,可,可慧眼似乎難以開啓。

周身還是處在無窮無盡的血眼注視中,每一隻都在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心中一沉,不是幻覺,難道是被人施了邪術?

靈眼!

如果是邪術作怪,我就要看破術腳所在!

可靈眼似乎也無法開啓,室中情形一切照舊。

我忽然有些泄氣,不,更嚴重,是有些崩潰。

目光是無聲無形的,但我能感覺到那種芒刺在身的痛楚、萬夫所指的恐怖,就彷彿無邊無息的黑夜裏,不計其數的手在反覆摩挲着你的身子,你看不見那手,也抓不到那手,更無法逃離。

我幾乎忍不住要渾身發顫,我下意識的不去看那些地方,而是將目光投向地下,但是這一刻,我呆住了——地上也全都是血眼!

我就抱着江靈站在無數的猩紅眼球之上!

這……

我兩腿一軟,猛地癱倒,與此同時,我緊緊閉上了雙眼,我無法承受這種密集而恐怖的注視!誰說目光不能殺人,這就是殺人的目光!

我的胳膊也軟了,江靈要掉在地上,我匆忙匍匐,雙手在地上撐起,手心貼到了地上……不!

在我手心觸地的那一瞬間,似乎摸到了許多粘稠、柔軟而且富有彈性的圓溜溜的東西!

不,不,我不能摸……

我神經質似的把手抽起來,在自己身上反覆擦拭,但很快,我便感覺到腳底下似乎有東西在蠢蠢欲動!

眼珠子在動?

我的腦子一嗡一嗡,幾乎要炸開來!

根本無法保持清醒!

不但不能清醒,此時此刻的我幾乎要混沌了。

我不敢睜眼,不敢動手動腳,我怕一睜眼就能看到那無數吃人的目光,我怕一出手一伸腳就能碰到那無數的眼珠子。

我把江靈擱在我的雙腿上,緊緊抱着,我蹲在地上,瑟瑟發抖,惶恐不安,只有江靈,只有她,她是我唯一能讓我稍稍振奮精神的支柱。

李朝先說他做噩夢的時候,夜夜都能夢到一雙血眼在盯着他看,我現在就在那個噩夢裏,但血眼卻不只一雙,這噩夢也不知何時能醒……

“嗬嗬……陳元方,你也會怕?”

一道沉悶的彷彿是從咽喉最深處擠壓出來的聲音緩緩響起,似乎來自四面八方,又似是來自千里之外。那感覺就像是你站在百丈深的井口處,卻聽見有人在井底說話,悚然而怪異。

我精神一震,差點就要睜開眼睛了,但是卻又聽到那聲音說:“別睜開眼,否則你就聽不到這聲音了。只用眼睛看東西,會讓你忽略很多。”

我一愣,雖然猶豫了片刻,但還是沒睜開眼睛,因爲我真的怕自己一睜開眼睛,這聲音就沒了。

如果沒有聲音,我想我會瘋掉在這密室裏。

我努力使自己的心神稍稍穩定,道:“你是誰?”

聲音發出來時,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的聲音走樣了,迥異於正常,完全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我一直在看着你呢,我就在你跟前。”

我一呆,隨即悚然道:“你是那瓷俑?”

“你真聰明,一點就透。”

我略略沉默,然後道:“我不信。”

“那你說這屋子裏除了你我,還有誰?”

我道:“我不信瓷俑會說話。而且你一個瓷俑,不能動,不能走,也能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是瓷俑,它只是你叫的名字。其實我不但知道你是誰,還知道你的本事!你不是有四大目法嗎?跟我比比,又如何?嗬嗬……在我面前,你連眼睛都不敢睜……”

我道:“你不是瓷俑,那你究竟是何方神聖?又是怎麼知道我的底細?”

“我是萬眼萬身俑,世上沒有什麼東西,能躲過我的眼睛。”

“萬眼萬身俑?”我吃了一驚,道:“這屋子裏所有的眼睛都是你的?”

“是,所以我能將你的一切盡收眼底!”

我駭然道:“那你的身子呢?”

“整個屋子,到處都有我的身子,你就在我的身子裏。”

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道:“是誰造就的你?你在這裏又是爲了什麼?”

“無數人成就了我,我在這裏就是等你。”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