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硬拼神力了。

勾陳大帝在下方震蕩神力阻擋白玉老鼠,上空的戰將們也漸漸開始吃力,無論是術法還是神兵利器,打在玉鼠大君身上竟全然沒有作用,他仗著自己反覆痊癒的能力,在三千戰將中橫衝直撞,攔一下便是傷筋動骨。

這一場不該久戰的戰鬥足足打了下界一個月的時間,玉鼠大君帶來的魔族們幾乎消滅殆盡,每日來偷襲打鬧的零散魔族們也被成功阻攔,然而戰將們也幾乎到了極限,勾陳大帝亦隱隱有吃緊之感,他喘息著抬頭,玉鼠大君還在精神抖擻上天入地亂竄。

他有心去對付,可青陽氏被濁氣感染,沒有戰將能夠擋住白玉老鼠,只要讓老鼠們鑽進離恨海,他們便是慘敗。

正焦急萬分時,忽覺半空紛紛揚揚降下無數雪花,原本就昏暗的天空更是暗了數倍,那些密密麻麻的白玉小鼠一觸到雪花便紛紛放緩腳步,最終凝結成冰,被凍在原地。

勾陳大帝陰沉的面上露出一絲驚喜之色,第一次有種「燭陰氏來了真是太好了」的感覺。

「勾陳陛下。」數位乙亥部戰將狂風般落在他面前,拱手行禮,「乙亥部三百戰將前來增援。」

勾陳大帝自覺剛才的狂喜有些丟臉,便故意板著臉斥責:「來的太遲了!」

方才還耀武揚威的玉鼠大君似是發覺不好,驚駭低呼一聲,化作陰風便欲逃竄。

一道晶瑩剔透的冰牆驟然擋在他面前,鐘山帝君穿過冰層,徒手抓住那團陰風,諸神全然看不清他如何出手,只覺快到極致,半空中只有玉鼠大君哀嚎的聲音一陣大過一陣。

隨後雪光一閃,玉鼠大君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巨大的妖身緩緩縮小,變成一隻三尺來長的白玉老鼠,肚皮朝上死了一般躺地上一動不動。

勾陳大帝不由長嘆一聲,這就是燭陰氏,怪不得行事邪里邪氣,囂張跋扈,他們真有這樣的本事,一下子就把他們一個月都搞不定的玉鼠大君揍成一團死肉。


他急忙上前拱手行禮:「鐘山帝君,多謝相助。」

鐘山帝君緩緩落在地上,默然頷首示意,自桐山一族之事後,他性子也變了許多,不再如往昔般和善,面上總有一絲愴然冷意,這股冷意反倒叫諸神生出點敬畏來,再不敢偷偷背後取笑他過往那些風流逸事。

玉鼠大君被凍僵的老鼠身體為無數捆妖索捆死,寫滿硃砂真言的白紙跟不要錢似的把他從頭到腳貼了好幾層,確定就算是蚩尤大君也沒力氣掙脫開,戰將們這才將他抬起,送往南天門。


「走罷。」

鐘山帝君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揚手將放出的燭陰之暗一招,誰知竟只召回一半,他愕然轉身,卻見自己放出的另一半燭陰之暗竟緩緩朝離恨海方向飄去,大驚之下急忙追上。

「帝君不可太靠近離恨海!」

勾陳大帝也是大驚,這古怪的離恨海近來只要有天神靠近,便會立即把他們拉進去,到隕滅也出不來。他化作一股狂風疾追,但見鐘山帝君穿過大陣,方要召回燭陰之暗,平靜的離恨海忽地拔地而起,滔天黑浪席捲而來,果然要將他抓進去。

勾陳大帝情急之下扯了腰帶捲住他,奮力一拉,黑浪撲了個空,卻不落下,猶如張開的巨口,將燭陰之暗一口吞噬,旋即落回原地,再度恢復平靜,只是看著似乎大了一圈。 鐘山帝君面色蒼白,有些滑稽地盯著自己的雙手,他就這麼莫名其妙被離恨海吞了一半的燭陰之暗。

四周一片死寂,諸神也都被這詭異的現象驚呆了。


包裹離恨海的黑霧是燭陰之暗,讓魔族們擁有反覆癒合之力的,是青陽氏的再生神力。這些在神界可謂眾所周知,只是這兩族都不好惹,所以諸神盡量避免把這件事放到檯面上來說。

可誰也想不到,原來離恨海還會吞噬新的燭陰之暗,吞下去之後還會變大。眼下粘稠墨水般的離恨海又開始變得黑霧瀰漫,戰將們有種一切又要重來一遍的崩潰感。

「速速把離恨海的情況告知毓華殿!」勾陳大帝當機立斷,「鐘山帝君,看來燭陰氏不可靠近離恨海,帝君莫要久留,以免生變。」

鐘山帝君帶著乙亥部的戰將們離開時,還不太敢相信剛才那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丟掉的燭陰之暗假以時日還可以用神力凝聚出新的,可起碼有數千年威力大不如前,這簡直可謂無妄之災。

雖說順利解決了玉鼠大君的作祟,可戊辰部的氣氛反而比往日要壓抑許多。勾陳大帝在大陣內望著離恨海中緩緩擴散的黑霧,很久都說不出話。

一旁有戰將勸道:「勾陳陛下,興許這也是好事,離恨海倘若又按照原先的軌跡擴張,我等反而可以趁此機會將下界魔族剿殺殆盡。」

至少不用擔心它又往外面彈碎片。

勾陳大帝搖頭嘆息:「鐘山帝君的燭陰之暗如何能與上上代鐘山帝君相比,何況只有一半,怕是時間不夠。」

可也實在找不出別的法子了。他沉思良久,忽然吩咐:「拿紙來。」

白紙被恭敬地遞到他手中,他咬破指尖,寫下密密麻麻一行血書,封印了信封,四處一看,見方才那受傷的青陽氏正坐在大陣清光下查看傷口,他立即叫他:「那邊的青陽氏,過來。」

他將信遞給飄然而至的少夷,慎重交代:「你回上界,將信遞交給毓華殿青元大帝,待濁氣排凈后再下來罷。」

少夷微微一笑,頷首:「是。」

他翩然飛出大陣,將手指放在口中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很快,巨大的丹鳳拍著翅膀落在他面前,垂頭親熱地用腦袋磨蹭他的胸膛。

芷兮一直在遠處定定看著他,因見他說走就要走,竟一句話也不和自己說,她再也忍不住追上去,結結巴巴鼓足勇氣開口:「少夷,你是為了救……救我才受傷,我、我送你回上界罷?」

少夷回頭淺笑道:「不用麻煩師姐,我該走了,戊辰部任務枯燥繁重,師姐保重。」

芷兮眼怔怔看著他身下的丹鳳振翅而起,眨眼便飛入雲海,丹鳳翅膀的振風聲越來越遠,她的心好像也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兩萬多年,她剛剛才到,他怎麼可以……就這麼走掉?

一股極大的不甘心在拉扯自己,她飛快跨上獬豸,御風遠遠追在後面,足追了上千里,少夷終於令丹鳳停下,轉身似笑非笑看著她。

「師姐?」他聲音沉下去。

芷兮自己也覺荒謬至極,不禁漲紅了臉,不知該說什麼。

雲中颶風肆卷,少夷的長衣與長發都被吹得翻飛舞動,額上的寶珠細細顫動,他的語氣很溫和,很輕柔,卻帶著一股料峭的冷意:「回去罷,聽話。」

又是這樣,他和她在一處的時候雖然不多,可態度總是這樣曖昧親近,還幾次三番那樣強勢地救她。

在明性殿的那一次相救,在下界眺望離恨海的一番談話,讓她覺得自己應當與平日里圍繞他的鶯鶯燕燕有所分別,或許是將她當做紅顏知己,哪怕沒有情/愛,應當也是有一些憐愛的,這個念頭支撐了她兩萬多年,讓她為自己無解的痴戀找到一個理由,讓她不顧一切飛奔到他身邊。

難道這又是一次掩耳盜鈴的痴心妄想?

「我……只送你到南天門。」芷兮低聲道。

少夷吁了口氣,有些無奈,有些厭煩,輕聲道:「師姐,別纏著我,好么?」

她的身體不由一寸寸僵住了,殘存的不甘心讓她喃喃問道:「那你為什麼……要救我?」

少夷笑嘆一聲:「我不是救你,是為了我自己。」

他拍拍丹鳳的腦袋,掉轉雲頭,慢悠悠開口:「相同的話,我不想再說第二遍,別把你天真的幻想加在我身上。告辭了,師姐。」

*

白甲院的草皮被太陽曬得滾燙而柔軟,雖然比不上纖雲華毯的萬分之一,可玄乙還是覺得躺在上面比站起來要讓她愉快的多。

她側卧在草皮上,任由衣服和頭髮亂七八糟地披散一地,一團白雪在掌中被搓揉出狗頭的形狀,她正小心翼翼用指甲摳出兩隻尖尖的耳朵。

木劍「啪」一下輕輕拋落在她腳邊,她頭也不回,聲音懶洋洋地:「我不會。」

本來說昨天睡早點,今天便能早早起來,然後就可以溜回鐘山了,誰知一出白甲院就見著扶蒼抱臂靠在院外的梧桐樹下,荼白的衣擺上甚至沾滿了晨露,她簡直懷疑這傢伙根本沒回青帝宮,是住在毓華殿么?!

既然跑不掉,玄乙決定今天就在草皮上躺一天,不論他說什麼,她只有「我不會」三個字回給他,她的腳到今天還疼得厲害,跟斷了似的,他別想叫她再動一下,也別以為她會像昨天那樣因為太過突如其來而犯傻。

生氣罷,發火罷,隨便揍,反正她現在有龍鱗,百無禁忌。

輕輕的踏草聲漸近,大片陰影擋住陽光,背後的神君慢慢坐在了她身旁,一言不發看著她手裡捏的白雪狗頭。

不給他看。玄乙正準備把白雪塞回袖子里,卻聽扶蒼低聲道:「負犬大君不是長這樣。」

他怎麼知道她是在捏負犬大君?

玄乙扭頭問道:「那他長什麼樣?」

扶蒼垂頭看著她掌中那隻憨態可掬的狗頭,兩隻尖耳朵,圓眼睛,嘴裡的獠牙都十分玲瓏。他目中浮現一絲笑意,抬手用指尖碰了碰白雪狗頭的耳朵:「比這個丑多了,獠牙有三排。」

「那他打架豈不是專門用牙咬?」


他低低一笑:「對啊。」

「那你是被他咬傷的?」她記得昨天青元大帝說他受傷了。

扶蒼還是笑,卻沒有回答,只道:「上古妖族大君里,負犬大君長得並不是最奇怪的。」

她立即問:「誰長得最奇怪?」

「丈亥大君罷,長了一顆豬頭。」還喜歡噴口水。

玄乙翻過身,不可思議地撐圓了眼睛:「難道你是被豬頭咬傷的?」

** 扶蒼吸了口氣,無論何時,她總歸有無窮無盡的辦法讓他生出想要敲打她的衝動。

兩萬三千年了,這一點還是沒變。

幽黑深邃的眼眸對上她謹慎而躑躅的眼睛,她的視線幾乎立即便迴避開,被小心藏起來的煩亂與為難,他的龍公主,她也沒有變多少。

他將白雪狗頭抓在手中,淡道:「起來,好好練劍。」

玄乙立即翻身拿背對著他:「我不會。」

一整個早上她都是這樣死皮賴臉,牛皮糖一樣黏草地上,蓬鬆的長發上纏了好幾片枯葉,瑩白的衣裳也沾了點點碧綠草皮,就為了不練劍。

扶蒼將她發間的枯葉一片片捻出來,她立即把頭髮全部攏進衣服裡面,只差沒說「別碰我」三個字。

他輕輕吹出一口氣, 毒寵傭兵王妃 ,她便用袖子把頭臉捂住,擺出要睡覺的模樣來。

躺了許久,玄乙只覺後面沒聲音了,她透過袖子的縫隙偷偷扭頭看,卻見扶蒼還坐在身後,把玩掌心裡的白雪狗頭。似是察覺到她的偷看,他低聲道:「不想起來?」

她只有三個字:「我不會。」

他從善如流:「好。」

眼看日上三竿,侍立女仙準時送上膳食,因曉得這位燭陰氏公主口味挑剔古怪,不愛吃正餐,只愛喝茶吃茶點,今天便特地為她準備了一盒桃花百果糕與一壺華光飛景茶。


嗅到香氣,玄乙一骨碌坐起來,冷不丁肩膀被輕輕一按,她的身體又被按回草皮上。她撐圓了眼睛瞪扶蒼,他神色平靜:「繼續睡。」

玄乙皺眉:「我餓了,要吃東西。」

他的手按住她的肩膀:「你不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簡直是被一根頭髮吊著,身上還掛了千斤巨岩,下面是一海子的毒酒,她搖搖欲墜。

侍立女仙在屋裡候了半日不見他們進來,只得小心翼翼開口:「公主,扶蒼神君,該用膳了。」

扶蒼頷首:「請將我的那份端來。」

侍立女仙一顆芳心亂跳,終究沒敢再忘了公主:「可公主……」

「她不用。」

玄乙兩眼死死盯著扶蒼,侍立女仙將小案放在他面前的草地上,他一手按著她,另一手握住筷子開始用膳,吃得不快不慢,恰到好處。

那根頭髮眼看就要斷了,她伸手便想去推他的小案,奈何他如今已是久經沙場的戰將,這點小動作根本逃不過他的眼睛,當即將小案也按住,幽黑雙眼瞥了她一下:「今天你的任務便是在這裡躺一天。」

玄乙不知是氣的還是憋的,淚光盈盈地望著他,嬌聲軟語:「我真的餓了。」

大約歷練沙場把他的心也歷練硬了,絲毫不為所動:「你不會餓。」

玄乙痛苦地抱住腦袋,這傢伙要把她逼瘋,他一定會把她逼瘋。她驟然放下袖子,壯士斷腕一般:「我練。」

扶蒼的手利落乾脆地離開她的肩膀,侍立女仙乖巧地端上膳食,玄乙一面喝茶吃茶點,一面覺得肚子里淅淅瀝瀝全是淚水,比當年的燭陰白雪還苦上千倍。

一個食盒被推過來,裡面有三粒沒動的桃花百果糕,玄乙毫不客氣全抓到自己盒裡,算他還有良心!

「下次練劍須得換一身衣裳,穿好軟靴。」扶蒼又一次提醒她。

玄乙冷冰冰地:「沒有軟靴,沒有衣裳。」

他絲毫不受影響:「我會交代青元大帝替你做一套戰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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