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沒有畫的地方清理起來是簡單的,只需要刷上新牆面即可,可有畫的地方那就是一種技術活了,就是剝離。用小竹片沾上水慢慢的剝離那些塗抹上的標語,儘可能的顯露出原本被遮擋的畫像,然後根據這些殘存的痕跡復原,既是個仔細活兒又是個技術活兒。

侯老師怎麼發現不對勁了呢?他發現今晚自己經手的這一層畫,也就是個小鬼,在剝離了一塊大字標時稍微用力了一點,竟然露出了另外一種顏色。從原本的殘存來看,這個小鬼當時用的應該是硃紅色,而他剛剛剝離的時候竟然發現了一點綠色,而且這綠得非常翠!

因爲好奇,所以侯老師繼續又把原來的牆壁微微剝離了一點,接下來更多的翠綠色開始顯現,並且輪廓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好奇怪,難道這層小鬼下面還有一層畫,是不是原來作畫的畫匠覺得畫的不好,又給粉刷了一遍重新再畫的?”不過出於職業的敏感,他覺得裏面那一層綠色顏料其手法和工藝與這外面的小鬼並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而壁畫通常是一次性完成,爲了保證畫風的一致性,又往往是隻用單個畫師來作畫,這樣才能統一整體的風格。

這個意外的發現讓侯老師既驚喜又糾結,他驚喜的是裏面的翠綠因爲外面這層粉刷所以讓原來的顏料保持的非常完美,而糾結的是如果想要完全讓裏面那一層展現出來的話,這外面那層小鬼就需要被整個剝離,這便就與他接手的復原工作是產生了衝突。

好奇心驅使着候老師,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那就是先用隨身攜帶的粉筆先把外面小鬼的輪廓標出來,然後儘可能的去分離外面的塗層。這項工作十分考驗他的功底,這時間也就這樣一分一秒的過去了,越來越多的翠綠讓候老師越來越興奮,一直到第一抹的紅色出現。

這紅色紅的十分鮮豔,如同剛剛用鮮血抹上去一般,用手輕輕觸摸還有些溫潤的感覺。侯老師從未見過這種色彩,於是他加快了清理的速度,隨着牆壁不斷被剝離,那抹紅色也開始逐漸顯露出了原來的模樣,長條的形狀,中間的舌苔都被畫的栩栩如生。第三種色彩開始顯露的時候,這面牆上有多了一抹白,是牙齒嘛?候老師十分期待……

候老師的愛人是個基督教的忠實信徒,對於自己的愛上跑到寺廟裏去繪畫,她心裏是有些不舒服的。農村裏的基督教比不上城市裏那般的正規,用我們當地人的話來講,他們信教有些偏左,就是過分的依賴和相信主的力量。這讓候夫人產生了一種厭惡,她認爲自己的丈夫怎麼可以去到供奉着魔鬼的寺廟裏工作呢?她規定,若是侯老師回家以後第一件事情一定是得洗澡,否則就不讓進房門。所以,侯老師一夜未歸她並沒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侯夫人照例起牀,敲了敲隔壁的房門,她以爲老伴是不是昨晚回來晚了就直接睡在了隔壁,這種事情時有發生。裏面沒答應,是不是昨晚累了,那就讓他多睡會兒吧。

因爲要帶學生,所以侯老師起牀是很準時的,六點起來到院子裏打會兒太極,然後喝一碗自己老伴磨的豆漿,吃兩個餅子,幾十年來雷打不動。竈臺裏咕嚕嚕的冒着熱水,候夫人看着外面的天已經大亮,怎麼老伴還沒有起來。於是她便去推門,門沒有上鎖,是開的,牀上的鋪蓋都還是完整的,用手一摸,牀也是冰冷的,難道老頭子昨晚沒回來?

一種不安的情緒開始涌上侯夫人的心頭,她顧不得鍋裏的餅子已經熟了,連忙離開家門去找,一路上遇到早起下地的人都說沒見過侯老師,而當老太太到達稷王廟的時候,那些準備白天修房的人也都陸續到了。這些人裏頭不少都是侯老師的學生,如今他們雖然早都成家立業,可是見着老太太依舊會喊一聲師母。

他們很奇怪,村裏人都是瞭解侯太太的宗教信仰的,她怎麼會上這兒來呢?

“師母,早啊。”

“早,有沒有見着侯老師啊?”

幾個工人互相看看都是搖搖頭,一早的他們到這兒的時候稷王廟門是關着的,這都還沒進去過呢。有人說難不成昨晚太遲了,老師是睡在廟裏了?

於是大門被吱嘎噶的推開,一陣塵埃迎着早上的太陽頓時騰空而起,那道光柱不偏不倚的射進了大門,整個稷王廟裏一片安靜,空蕩蕩的還瀰漫着昨夜留下的顏料味兒…… 追溯稷王廟的歷史得要專業人士來解答了,我們當地普遍認爲它應該是在明代中期,因爲根據縣誌的記載,明中期的時候,洪村一代曾經有過相當的繁榮,那稷王廟上原本一些老木頭的雕花也都具備明顯的明代風格。

候老師用來作畫時坐着的長條板凳還在,幾盒顏料已經凝固,毛筆被橫七豎八的丟在顏料盒上,地上還有一個碎花布手工縫製的小布袋子,那是他老伴給他準備點心時用的。屋子裏空蕩蕩的,昨夜他描的那幅畫只完成了很小一部分,不知道爲什麼,牆面上多出了一抹漆黑,而且圖畫的非常潦草,感覺就像是小孩子拿墨汁水亂塗的。

候夫人是非常介意自己來這種地方的,處於宗教信仰的關係,她讓幾個工人代爲進屋尋找侯老師,得知廟內無人之後,老太太這纔在門口先向自己的上帝懺悔,而後再也跟着進去了。

手裏拿着侯老師的東西,老太太在出門的時候嘴裏還唸叨着老不死的這是去哪裏了,一個馬上就要六十歲退休的小學老師一夜未歸,這個不正常的事件顯然還不足以讓她的老伴放在心上。 都市之最強狂兵 因爲候老師曾經也有過夜不歸宿的經歷,大約是去了朋友那兒討論畫術,這一談就在別人那住下了。

洪村不大,誰家有點事誰家都知道,候老師的活動半徑也僅僅限於那幾位繪畫愛好者,除此之外,諸如夏老六那樣的粗俗農民他是沒有交往的慾望的,話說不到一塊兒去。老太太離開廟就直接奔着候老所在的洪村小學,不管他昨晚去了哪裏,這早上都得去學校上課啊。

一路上,學生們見到她都跟着問好,可候夫人卻沒了那個心思,她的腳步不知不覺的就加快了,嘴裏唸叨着的也是一些禱告語。辦公室裏其它幾位老師都到了,候老師是帶班的,一早上得安排孩子們早讀和領着出操,他的辦公桌上空蕩蕩的,新來的報紙壓着的是昨天剩下的一杯茶。教室裏也沒人,孩子們嘰嘰喳喳的鬧得正歡,這不,候夫人又折出門去到他經常到的幾位朋友那轉轉。

很可惜,幾位老友都是搖頭,見老太太的神情越來越慌張,他們也都幫着開始張羅起來尋人。村子裏屁大點事情那就馬上傳開了,本就是雞犬相聞之所,候老師好賴算是個不多的知識分子,大多數洪村人都受過他的教育,這一下子就陸續忙開了。

高漆匠,這個侯老師的最後一個目擊者被圍了好一些人,他手裏捧着一碗稀飯正在不停的跟來打聽消息的人重複描述着自己的看法:“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昨晚上我還提醒過他來着呢。我們師傅每一代都要跟徒弟立下規矩,過了午夜不可作畫,他非不信,哎,我看一定是出事了。”

村民們愛看熱鬧,愛嚼舌頭,在沒有娛樂的農村裏,任何一點新聞都能讓人把脖子伸得跟河裏的老鴨子似得:“能出啥事呢?高漆匠你給我們說說唄。”

高漆匠故作神祕的連連搖頭道:“不能說,不能說,這是祕密!”任憑別人再怎麼挑逗和追問,他只是把腦袋別過去扒拉着自己的稀飯。覺得無趣的人離開了,覺得有新聞可挖的又跟着靠了過來,一直到候老太太被人簇擁着也來找他了。

見到人家屬,那嘴裏話是不敢亂講了,老實的交代了昨晚最後分離的時間,高漆匠在候夫人犀利的眼神下不得不拽着自己的老婆作證,最後拿了兒子賭咒道:“我真沒騙您,我走的時候他就在那畫畫呢,我還讓他早些回去,他一個大活人,我總不能給藏起來了不是。”

侯夫人那也不是什麼好惹的主,找不到別人了,就一口咬着高漆匠不放:“一定就是你,肯定是你害了我家老頭!”

“憑啥說我男人啊,你嘴巴放乾淨點,不要爲老不尊!”那高漆匠的婆娘見到男人被懷疑自然也看不下去,這女人們一吵起來那就是沒完沒了了,侯夫人在地上撒潑,高漆匠的婆娘則甩碗喊冤枉,鬧得那是一團麻。

這候老師原先有兩兒一女,他是跟着大兒子一塊兒生活的,女兒早就出嫁了,小兒子則是當年爲數不多被送出國深造的高材生,後來聽說就留在大洋彼岸的美利堅沒回來了。大兒子呢,命不太好,結婚不到兩年就得了病去了,兒媳婦也改嫁了,這老兩口說起來是有兒有女,其實就是倆老的相依爲命。

夏老六和查文斌去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了,女人們之間的戰爭永遠是靠女人來調節的,這種事交給婦女主任去處理就得了。稷王廟裏裏外外,前前後後被翻了個底朝天,幾窩還沒睜開眼的小老鼠都被拎了出來,屁大點個地方,一個大活人怎麼還能說沒就沒了呢?

村裏臨時開了個小會當即決定兵分幾路,一路順着洪村出去的唯一公路尋找,沿途打聽,還有一路則在稷王廟的附近尋找,特別留意什麼水井水溝和廢番薯窖,還有一路則在村裏繼續尋找可能在的地方,周遭幾個村也都派人去捎了口信,誰發現候老師第一時間都會來反饋。

眼下正是農忙的時節,讓這些村民們全都發動起來丟下手中的活兒算是不容易,這事兒怨不得誰,高漆匠一看見夏老六就跟見到救命稻草似得,牢牢抓住道:“六叔,你可得幫我說說話,現在那老婆子賴我身上了,我都好心提醒過侯老師了,他不聽我總不能陪着他熬夜到最後吧?”

“小高子啊,你要理解,侯老師好歹也教過你的嘛,這是你師母,怎麼能讓她躺在地上呢?”夏老六也是頭痛這些個女人們,但是往年一直在村裏幹事兒,鄰里糾紛就瞧得多了。侯夫人呢見到他也就給一把拽住了,左一個老六你要做主,又一個老六你得給我找人,那現場就甭提有多亂了。

倒是查文斌,他除了第一日來瞧場地之外,這便是第二次來,一進這稷王廟他的目光就被那幾幅已經完成的壁畫給吸引住了。

夏老六進來找他,瞧他正在那看得出神,一頭大的夏老六嘆息道:“文斌啊,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看這個呢,要不就跟叔一塊兒出去找人得了。”

“等等,六叔,”查文斌指着那牆壁上被塗得亂糟糟的一塊牆說道:“這地方是不是昨晚侯老師負責作畫的?”

“得問高漆匠啊。”沒一會兒,高漆匠就被找了進來,一瞧那牆壁他也是懵了,他和侯老師都是負責壁畫修復的,如此亂塗一氣,這不是完全破壞了壁畫可循的痕跡了嘛?

“沒錯,昨兒個,我是負責右邊的,左邊這塊就是侯老師的,”高漆匠說道:“來的時候我還瞧過他這塊輪廓,是個手拿蒲扇的小鬼,怎得會給塗成這樣了!”

這事兒蹊蹺的地方就在這裏,查文斌認爲,候老師是一個有着專業素養的美術教師,他斷然不會去刻意毀壞一副精美的古代壁畫,而且從前幾幅壁畫的修復來看,他是十分用心的,怎麼到了這裏就突然會發狂選擇了塗黑呢?

從那牆壁上的黑色大塊來看,塗抹的時候,侯老師是十分狂躁和不安的,落筆沒有順序,完全是亂塗一氣,零星的還有不少地方沒有塗抹到,所以還能瞧見那麼一丁點的翠綠色。

大約是那綠色過於耀眼,所以查文斌也下意識的低頭瞧了一下侯老師留下的顏料盒,匆匆撇了一眼,顏料裏沒有這種色彩,查文斌這就有些納悶道:“高師傅,這綠色怎麼看着這麼新啊,您是行家,給瞧瞧,是不是昨晚上畫的?”

高漆匠用指甲颳了一點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道:“不是,要是新的得有味道,這恐怕是老料子,咦,我怎麼沒發現這塊牆上還帶着這種色呢。這一扇牆不都是一些脫落的只剩下灰白的輪廓嘛……”

饒是查文斌有了這個發現卻也無可奈何,新塗上的是墨汁水,這玩意可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去除掉,他的直覺告訴他,這面黑牆可能隱藏着什麼,於是便問道:“可有辦法把這些墨汁水給消了?”

“辦法是有,得花上不少功夫。”高漆匠道:“用汽油沾布慢慢擦,這時間不長或許能有效。”

“那您給弄下試試,儘量不要破壞那些被遮擋的綠色。”

“沒問題,但是我那工可就耽誤了。”高漆匠看向夏老六,這意思無非就是給自己的加錢,夏老六說道:“我回頭去跟村裏所說,你就按照文斌的要求去做。” 出了稷王廟,查文斌冷不丁的打了個寒顫,夏老六見他肩膀不哆嗦,笑道:“怎麼了,你這血氣方剛的小夥子還冷上了?”

查文斌想說的是裏面陰氣太重,他對於陰氣是十分敏感的,這種屋子不知道多少年沒人打理了,要說乾淨那也乾淨不到哪裏去。但凡是有經驗的人都知道,一座房子長時間沒人住就八成會出事,容易被一些亂竄的“朋友”們佔了做窩,廟宇也是一樣。

“沒事,可能是屋內太久沒見過陽光,有些冷。”迎着太陽,查文斌覺得有些刺眼,回頭望了望那已經殘敗的廟宇,他忽然冒出一句:“叔,這廟要不就不修算了吧,讓人給拆了拉倒。”

“咦,你這孩子,”夏老六說道:“怎麼可以在這門口說拆廟呢,你們不是最信那些個東西,也不怕裏面的神靈怪罪你。”

查文斌沒有再作答,外面的人很多,各種議論也是七嘴八舌的,一直到下午的時候才終於傳來了消息。彼時查文斌正在村委會裏休息,一些人正在討論着各種方案,發現侯老師蹤跡的是那波在村裏周邊尋找的人,等到查文斌跟着攆到門口的時候,雙輪車上侯老師的兩條腿已經筆直了,身上蓋着一牀花棉被。

候夫人饒是信教的也在此刻撲上去哭得死去活來,一旁的婦女儘管是拉扯,被掀開一角的被子可以看見睜開眼睛,舌頭突出的侯老師,他的臉呈絳紫色……

“怎麼回事,人在哪裏找到的?”

“還真是沒想到,”來人說道:“老奶奶墳那土樑子邊上,去的時候沒見着,回頭的時候才發現那堆茅草後面好像有個人掛着。”他比劃道:“就這麼點高一棵歪脖子樹上,用自己的褲腰帶吊在比大拇指粗一點的小枝椏子上,他腳尖就離開地那麼一點點,真是沒想到啊,咋就那麼想不開跑去上吊了呢……”

上吊!自殺!這個消息瞬間就如同炸彈一般引爆,人們開始猜測侯老師爲什麼會自殺,又爲什麼會到那個地方自殺,各種小道消息頓時滿天飛,村裏說這事兒得讓警察來處理。派出所的同志接到失蹤也在村裏,跟着過來看了一下,果然脖子處是有一道勒痕,那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自殺嘛。

那自殺總得有個理由的吧?哭得都要暈過去的候夫人似乎是唯一能夠解開這個謎團的人,現在可不指望那老太太能張嘴說點什麼了,她女兒女婿已經給架到一旁醫院裏掛點滴去了。

死了人,那工程也就停下了,大家夥兒得去幫喪啊!侯老師桃李滿天下,洪村誰家沒給孩子不經他手的?傍晚的功夫,棺材就已經給卸下來,院子裏的帳篷也已經生了起來,鍋碗瓢盆被陸續從挨家挨戶送了過去,這些事兒都是自發的。

因爲女主人是基督教的,所以查文斌這個道士自然就不用去了,人家有一羣教友在那做禱告,他呢,跟人打聽了一下老奶奶墳的所在地就直奔現場而去了。

奶地兒爲什麼叫老奶奶墳呢?這事兒還得往以前說,洪村有塊不錯的地方,三面環山,一面臨水,是個朝陽的好地方,坐北朝南,背靠大山,這樣的地方往往是建房子的首選。

解放後,六十年代初期,洪村人丁開始增多,男人們娶妻生子之後就要自立門戶,那就得蓋一間房子,於是很多人就把目光投向了那塊地。

那塊地算得上是平整,地面上沒有莊稼,除了茶樹之外基本是屬於種啥死啥。最當中的位置原來有一大土包,得有三四米的高度,直徑五六米,有人說那是一座墳,也不知道是誰說墳裏埋着的是一位老奶奶,於是老奶奶墳這個地名就這樣被叫起來了。

後來平整土地的時候,那土包就被剷平了,有人相中了那塊地要蓋房子。蓋房子得打地基吧,往下挖,結果挖下去的不是人骨頭就是爛棺材,各種墳包讓人目不暇接。這種情況在洪村不算少見,好些人家現在的地基打下去依舊是這樣的情況,那僅僅是一些膽子大的或者是地段特別好的,老古話都說,但凡這種地方蓋房子是不發家的。

於是選擇在那建房的都放棄了,改種茶樹,分田到戶的時候一人分點茶樹,幾乎洪村家家戶戶都能在那塊地沾點邊。

查文斌去的時候,茶葉嫩芽已經出了,周遭都是一片青草覆蓋的模樣。那顆歪脖子樹不難找,就在一堆茅草的後面,那是一棵棗樹,大部分的樹體已經老死了,新抽出來的枝椏也不過一人多高。其中有一根枝條被壓得有些下垂,想必這就是侯老師自盡的地方。

地面上沒有掙扎的痕跡,枝椏上連磨損的痕跡也難以找到,這說明侯老師死的時候很從容,他是一心想尋死的。站在這棵樹下,查文斌卻皺起了眉頭,爲什麼要死還選一個棗樹呢?

因爲棗木可以辟邪驅鬼,所以有不少道教法器都會選擇這種木料,和桃木屬於齊名的材料。而上吊的選擇了棗樹或者是桃樹,其結果往往都是不好的,因爲人的鬼魂很有可能被這些樹木所困住,並且是越老的樹越是厲害。

看這棵棗樹怕也有不下百年了,它的模樣的確是一副風燭殘年,見證了這座村莊的興衰卻又老樹發芽,查文斌擡起腳尖用隨身攜帶的黃紙在那樹丫上紮了個結嘆了口氣便自顧自的回家了。

晚上七點多,哄着兒子已經入睡了查文斌剛準備去洗澡,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打開門,是夏老六跟一位三十歲的男人,那男人的眼睛紅撲撲的,頭髮上還有不少的紙灰,這一瞧他便明白了。

這男的正是侯老師的女婿,這侯夫人是信教的,在我們村那,但凡是信教的都不興在家裏燒紙。可是人閨女說了,老爹又不是信教的,礙於尊重侯夫人的個人信仰,兩口子只在老爹上吊的那棵歪脖子樹下面祭奠。

兩口子到的時候已然是那已然是天都大黑了,六點多的光景夫妻兩人一邊燒就一邊哭,嘴裏唸叨的都是對父親離開的不捨和不解。他女兒名叫候翠翠,嫁到鎮上已經有幾年了,平日裏老候很是心疼這個小女兒。翠翠哭着哭着就抱着那棵樹,把它當作是自己的父親,那指甲都深深掐到了樹皮裏,恍惚間她彷彿看見了父親吊在樹上的樣子,老實說,侯老師的死相比較難看,眼珠子到現在都閉不下去。村裏的人說,他肯定有心願未了,是不是遠在美國的那個兒子沒回來啊,又或者是死的不那麼甘心。

他女婿一擡頭髮現樹梢上掛着一張黃紙,這就有些奇怪了,怎麼紙會在那上面呢?取下來一看,這紙上竟然隱約有一個圖案!這圖案一出現可着實是讓這男人嚇得不輕,爲啥?他下面在燒紙,那指定是有煙子往上升啊,升起的煙子是黑色的,會留下煙燻的痕跡,可這紙上卻顯示出一個人的模樣來!

拿着紙,這男人也顧不得媳婦兒的啼哭,趕忙去打聽,一問傍晚的時候查文斌曾經來過。查文斌是個道士,這其中會不會是有什麼蹊蹺?又去託夏老六陪着一塊兒來到五里鋪,道出其中緣由後,查文斌接過那張黃紙後說道:“沒錯,這是我留下的,本就是一張普通的紙,算是留個心意,我沒有在上面作過什麼手腳。”

“您看這兒。” 紅塵盡陌 那男人指着查文斌看那紙,後者接着燈光果然是看見紙的一面染上了一些煙燻的痕跡,“您看,這不是一個人頭嘛,我怎麼看都覺得這還是一個女人呢!查先生,您的大名我是早就知道了,若不是岳母跟您信仰不同,我也想請您過去個做個法事。

被他這麼一說,查文斌仔細瞄了一下,還真如他所言,的確像是個人頭,若是再仔細一點,眼睛鼻子嘴巴,還有耳朵那都是可以分辨的,更加重要的是下巴上還有一道長長的東西拖在外面。

“我聽老人講,這人死後要是有冤屈,就會藉着法子告訴親人,查先生,我也不懂,就想問問這裏面有沒有什麼講究,是不是我岳父想告訴我們什麼?”

查文斌還真就被問住了,你要說這紙上的圖案是巧合吧,那也有些太巧了,如此惟妙惟肖的煙燻真的是天然形成的嘛?他也沒有把握,思量了一下說道:“要不這樣,晚點待你岳母休息了我去看看侯老師的遺體,應該還沒入館吧?”

“沒有,您要是覺得不方便,等會兒我讓媳婦兒給她接走去鎮上,明天早上再給送回來,反正晚上守夜的都是自己幾個親戚,沒人會說三道四的,那這事兒就勞煩您了。” 這喪事呢,頭一晚也叫做幫忙場,主要是負責搭建靈臺,確定一下各自的任務,跑堂的,買菜的,洗菜的,做飯的,廚房的,送信的,現場指揮的,總之一下子要應付幾百賓客,這全都靠年復一年大家自發形成的規矩。一般而言,過了七點鐘大部分人就都散場了,因爲侯夫人,所以這靈堂布置的也很簡單,沒有香燭,沒有紙錢,只有一些花圈。

查文斌到的時候,人已經散的差不多了,靈堂裏幾個手臂纏着黑紗的都是侄子輩的,還有學校的一個領導。這兒子不在家,當然女婿就能做主了,見是查文斌給領回來了,大家都還有一些詫異,不過查文斌只露了一手就讓這些人徹底打消了疑慮。

此時的侯老師已經換好了一身壽衣平躺在門板上,身上蓋着一層薄絲輩,衣服的領子特地被豎起來遮擋那勒痕,之前他侄女用遮瑕的粉給抹了一下,好賴不那麼明顯。

他的嘴巴還是微微張開的,即使已經把舌頭往裏面塞了,可還是有一小截頂在嘴脣上,只要嘴巴一下子不閉,那舌頭就會往外伸出。眼珠子瞪得就跟個銅鈴似得,睜的老大,這在場的雖說都是親戚,可私底下都說侯老師的死相有些讓人害怕。

查文斌過去後,用手輕輕在他眼睛上抹了一把,口中說道:“侯老師啊,這塵歸塵,土歸土,及盡繁華,不過一掬細沙;這天上天,人上人,待結碩果,已是滿臉皺紋,不管因爲是啥,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若有不捨,但凡可以委託晚輩,就先把眼睛給閉上吧。”

坐在一旁的人都把脖子伸得長長的,大家都想看看這道士嘰裏咕嚕一通後到底有用沒用,當查文斌的手離開的那一刻,果然,他的眼睛已經閉上了!頓時,那些守陵的人一個個都開始竊竊私語,紛紛討論着這其中的古怪來。

這時其中一個親戚起身道:“查先生,您這麼有本事,我姨夫他那嘴巴老合不上,我們一給合上不一會兒就自己張開了,他那舌頭就往外突,您能不能給想個法子?”

查文斌道:“你去找個雞蛋,要半生的,去掉殼塞進他嘴裏,什麼時候等雞蛋嚥下去了,他嘴巴自然就閉上了。”

那人結結巴巴道:“死人還能吃雞蛋呢?真能嚥下去?”

“你試試就知道了。”“我不敢,小姐夫要不你來?”

候老師的女婿貼着查文斌的耳朵小聲道:“有沒有發現什麼?”

“瞧不出,這裏人太多,你要不把他們先請出去,我想一個人單獨和侯老師呆一會兒。”

藉口讓查文斌給侯老師用雞蛋,所有人都陸續退了出去,他們猜測那個過程一定是令人恐怖的,這些後輩來坐靈堂本也就是迫不得已,巴不得早點回家呢。按規矩,他們可是一直要守到十二點才能走的。

屋內頓時只剩下查文斌和候女婿兩人了,大門也被緩緩的合上,這空氣驟而就開始變得陰冷,查文斌瞧了一眼這裏的佈置,除了四周牆壁上幾幅國畫外,最中間的位置還有一副基督耶穌的受難圖。對着那副圖,查文斌讓侯老師女婿找了一副簾子給遮擋了起來,這也是出於對宗教信仰的一種尊重。

“我也需要出去嘛?”其實從他的臉上,查文斌讀出了一抹緊張,雖說這躺着的是他岳父,可終究是有些滲人的。

“出去吧,院子裏坐着等我就行。”

東西都是查文斌自帶的,先給點上了一盞長明燈,這長明燈要放在死者的頭部正下方,據說這樣纔可以在黃泉路上照的亮。他要的雞蛋已經拿來了,查文斌輕聲說了一句:“得罪了。”然後便用雙指夾着侯老師的腮部輕輕一捏,這時他的嘴巴便就張開了。

通常上吊死亡的人,大腦已經死亡,支配舌體肌肉和骨骼肌的控制中樞也就失去控制了。此時舌體內的肌肉表現爲軟弱的鬆弛狀態。加之頜部受勒,口腔張開,舌就自然受重力影響滑出體外,所以民間一般描述吊死鬼的時候通常都是配上一條長舌頭伸出在外,不過也沒有那麼誇張。

把雞蛋輕輕塞進侯老師的嘴裏,然後用手拖住下巴往上一擡,接着用手指透過頸部的肌肉往下做順捋的動作,不多久,咽喉處微微一抖,那雞蛋便是下去了,有了這個吞嚥的動作,舌頭自然就往回收,也就不會再那麼容易往外伸出了。

現在的侯老師除了面色難看之外和睡着了沒什麼區別,查文斌拿出辟邪鈴,點了一根清香插在枕着頭部的門板縫隙裏。輕輕搖了一下鈴鐺,清脆的聲音頓時在這屋內響起,手指迅速的順着升起的香霧切了三下,這叫斷魂。

此斷和“斷案”的斷是同一個意思,這炷香應該是侯老師死後的第一炷,頭香被人爲是代表着死者的靈魂昇天的動作,查文斌的三指斷下就是去看一看他的三魂是否已經入土。若是有一魂還在的話,其中一段會出現短暫停留不散開的情況。

可這三指下去,煙柱立刻就成了三截完全保持着完整的形狀在,這個結果的出現有些讓他意外。 美味新妻:老公寵上癮 查文斌掐指一算,心中一驚,出現這種情況的只有兩個可能:第一個是人還活着,可眼下侯老師的身體都已經冰涼了,自然是不能活着;第二個則是意味着人的魂魄沒有散盡,尚在人世中,而出現三段皆在的只有一個結果,那便是,魂魄被拘禁了!

推開門,候女婿緊張的想知道結果,查文斌說道:“你晚上且也先回去吧,鎖了門再說,你岳父極有可能不是自殺的。”

“不是自殺?”候女婿大驚道:“難道他是被人?”

“或許不是人,用我們的話說,是讓髒東西害了,可能被做了替死鬼之類的,待我回去再仔細想想。”說完他便徑直離開了。

這陣子的查文斌無疑是清靜的,但那僅僅是在表面,鈄妃知道兩個月以來,這是第一次看見他的眼神裏閃爍着光芒。那間小屋子他已經很久沒有去了,就連往日裏早晚必修的課也放下一月有餘,這人一旦失去了目標無疑是可怕的,今晚看見查文斌重新進去收拾了一番,她的心裏反倒是覺得有些放鬆了。

爲了查清楚侯老師是怎麼死的,高漆匠已經在稷王廟呆了一整天了,傍晚他媳婦兒喊他回去,可是高漆匠卻拒絕了,他說他要給自己一個清白,他們怎麼能懷疑自己呢?

媳婦說沒人懷疑你,警察都說是自殺了。可是高漆匠不信,他雖然是個手藝人,卻很是尊重侯老師,因爲侯老師畫的畫,兩邊牆一對比,即使是臨摹,也比自己要高明的多。所以他說,他得抓緊時間把這幅圖復原了,滿屋子裏瀰漫的都是汽油的味道,第一遍用汽油,第二遍則用他們漆匠特用的一種消除劑,這是很需要考驗耐心的活兒,爲了不破壞他們想要的那層底色,高漆匠不得不用棉花棒沾着一點點的慢慢擦。

八點多的功夫,那些墨汁已經越來越淡了,高漆匠聚精會神了一個下午人也有些累了,不過他也覺得奇怪,隨着越來越多的翠綠色開始慢慢浮現,隱約的他注意到這是一幅人臉。

按照往常的作息時間,再有半個小時他就該回去了,看着臨近收尾的工作,高漆匠決定休息一會兒再加一把勁。因爲犯困,所以他拿了一根菸,右手的手邊放着的一個塑料瓶子,那裏面還是上回人家喝剩的廢可樂瓶,他撿回去用來當外出做工時裝茶水用的。

牆壁上開始出現了一抹紅,高漆匠從未見過這種紅,鮮脆得如同鮮血。

“咦,這是什麼?”他不禁的開始加快了速度,隨着手裏的清洗劑越來越多的去除掉那些黑色的墨汁,一條長長的舌頭開始在這牆壁上顯現了出來。此時,整個人物已經出現了,這是一張身着翠綠衣服的女子肖像,這女子瓜子臉,丹鳳眼,若是隻看上部分絕對是個傾國傾城之輩。可是那自從鼻孔以下的位置就不那麼讓人覺得舒服了,那長長的舌頭一下子就吸引人的眼睛。

高漆匠就像是着魔了似得盯着那牆壁上的女人,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過去了,他下意識的去抓了一把身旁的水瓶,眼睛卻始終注視着那牆壁。等到茶水喝到嘴巴里,他還沒有察覺出異樣,而接下來的一個動作則徹底要了他的小命……

大概是很長時間沒有細手上的那根菸了,慢慢的擡起胳膊把菸屁股塞進了自己的嘴裏,那時候的煙大多數是沒有過濾嘴的,也叫做平煙。高漆匠才把菸屁股放進嘴裏頓時覺得一陣燙,燃燒的菸絲瞬間和他嘴裏的汽油發生了化學反應…… 高漆匠刷了一輩子的油漆,臨到末了卻沒分清茶水和汽油的味道,有人說他是被鬼迷了心竅纔會灌了汽油還抽菸,不管怎麼樣,悲劇終究還是發生了。

汽油燒壞了他的口腔,燒壞了他的食道,呼吸器官也受到了極大的損害。如果不是他的媳婦晚上去找他,剩下的那半條命應該是撿不回來了,也有人說不如不撿回來算了,他那樣還是死了痛快。

這話雖然難聽卻也不假,高漆匠基本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不能講話,眼睛視力也受到了損傷,因爲呼吸道受損嚴重,所以幾乎不能出門,只能依靠氧氣和粥來維持生命。更加蹊蹺的是,後來他們去查看過,那面由高漆匠負責修繕的牆整面都給燻黑了,就好像是有人把汽油潑上去用火點了一般,整面牆壁都是焦糊糊的,查文斌怎麼也沒想到後來竟然會發展成那樣。

在大多數的眼裏,稷王廟成了不詳的預兆,工人們開始不願意再去上工,原來積極想牽頭辦事乘機撈點好處的人也開始緊閉了嘴巴。一夜之間,一條半的人命讓稷王廟成爲了名副其實的兇廟,晚上膽子小的已經不敢從那條進村的必經之路通過了,膽子大的也會下意識的加快腳步匆匆小跑,誰都覺得那座曾經經歷了百年風雨飄搖的老廟有些礙眼。

稷王廟是兩個村交叉口的必經之地,原本洪村搶到了這塊屬於自己的“風水祠堂”,可沒想到現在卻成了燙手山芋。這下倒是隔壁村不幹了,他們以這座廟晦氣爲由,堅決要求拆除,一時間,稷王廟現在竟然變得尷尬無比。

“廟是不會有錯的,”查文斌道:“它本來就是供奉神靈的地方怎麼會有錯呢?錯的恐怕另有緣由,它的位置地處兩條河兩座山的交叉口,是鎮守兩座村莊的玄關處,那個地方我建議拆可以,但是需要重修,可以修一座塔。”

“修塔?”村委會的人立刻開始在下面議論紛紛了,他們今天把查文斌請來原本是想討論一下拆廟的事情,沒想到竟然還要繼續搞建設。

老支書道:“文斌啊,你也是我們村的老熟人了,這修塔不是個小工程,我們村偏僻,沒有什麼集體經濟,老百姓手上也不寬裕,沒那個能力啊。我們是打算拆了的,又怕有些老古董有意見,說什麼會破壞風水。”

“再等等吧,”查文斌起身道:“或許也不用拆,反正先停工一陣子。”留下那些繼續嘰嘰喳喳講個不停的委員們,查文斌自顧自的先走了。

候老師家的葬禮已經到了第二天,來往的賓客絡繹不絕,聽說他的小兒子昨天就接到電報了要從美國飛回來奔喪。白天的這種場合查文斌是不會去湊熱鬧的,他僅僅以一個晚輩的名義的去送了個份子錢,那些唱詩班的讓他聽得頭疼。

回到稷王廟,昨夜的大火徹底澆滅了這座古剎給人最後的希望,輕輕推開大門,歲月的斑駁隨處可見。那地上是大方塊的青磚,磚面上雕刻着蓮花似得紋路,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年,它們依舊保持着原本的整齊和光顧。廟內的視線是比較昏暗的,牆角邊堆放着準備修繕的材料,蛛網和稻草還有那些新上的壁畫形成了劇烈的反差。

用手輕輕觸摸那焦黑的牆壁,那一點綠色是再也找不到了,不知道怎的,查文斌從指尖忽然覺得傳來了一陣冰涼,這涼意讓他冷不丁的收回自己的手指。

“怎麼,就那麼不願意見人嘛?”他孤獨的對着那牆壁說道:“同樣一件事在一個地方發生了兩次,你怎麼要我相信這真的是個意外呢?”顯然,冰冷的牆壁並不會給他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

來回踱步在這空蕩蕩的稷王廟裏,或許曾經這裏也有幾個僕從侍奉着香火,人們舉着新收的稻穀和剛剛釀出的美酒祭司他們的神靈,如今再也不會有那般的場景了。查文斌閉上眼,他想感受,感受曾經這裏的香火是何等的鼎盛,只可惜任憑他如何的努力,鼻子裏傳來的就只有那昏暗的黴味兒和刺鼻的汽油。

“或許這裏曾經有過什麼故事呢?”他自言自語道:“那抹綠,你讓我有些驚豔到了,終有一天我會讓你現出原形!”輕輕的,那扇大門被合上,裏面似乎有一雙眼睛一直在死死盯着剛剛離去的那個年輕人……

洪村有個傻子,其實他很可憐,原本傻子並不傻,四五歲的時候感冒得了一場高燒,父母因爲忙着農活,那會兒子女又多實在顧不上,等燒到不行送到外面醫院裏搶救回來的時候人就傻了。醫生說是燒壞了腦子,他全年只穿一件棉襖,夏天是那個,冬天也是那個,這個傻子不害人,整天笑呵呵的力氣還特大,一頓飯能吃五碗。說他傻他也不是全傻,能幫着家裏乾重活,二三百斤的木頭槓肩膀上坡都不帶喘氣,平時沒活兒的時候他就喜歡順着路來來回回的走,有人說他纔是最熟悉洪村的人,每天得溜達上四五遍。

傻子三十多歲了,身邊的同齡人早就結婚生子,那年月的光棍比現在要少,只要你不懶有手有腳基本餓不死,家家戶戶的條件都差不多,傻子自然沒人願意跟他的。三十多歲的傻子有一天在村裏看熱鬧,吉普車上走下來一個身穿紅色旗袍蓋着蓋巾的新娘子,傻子被人起鬨起掀那蓋頭,掀開了自然是被新郎一頓很揍,可是傻子卻忽然像是石頭縫裏蹦出的小花兒,開始思春了。

於是傻子喜歡跟着一些姑娘後面,他不知道怎麼表達,那些姑娘被他跟着都覺得害怕,起先的時候是跑,後來則是罵,慢慢的就發展成拿棍子和石頭砸。其實傻子從未有過傷害姑娘們的行爲發生,他只是想知道那些漂亮的姑娘什麼時候也能跟自己做朋友。

因爲這件事,傻子的名聲開始走下坡路,人們叫他花癡,男人們見到他會調笑“傻子你想媳婦了?”傻子咧着嘴嘿嘿直笑,然後他們會慫恿他去攆小賣部的老闆娘或者是菜攤子上的李寡婦,惹得那些女人跳着腳罵,也惹得那些男人鬨堂大笑。

以前傻子最愛溜達的地方就是小賣部,那裏是女人們最集中的地方,無論是嫁過來的小媳婦還是尚未出閣的小姑娘都是傻子眼中的西施。他每天準時去報道,又準時的離開,每到夜裏傻子還會去一些他所知道的老主顧家去趴牆根。可是最近傻子卻很少出現了,他是歡樂的源泉,人們忽然發現少了傻子會少了很多樂趣,有人說最近傻子變了,他經常一個人去到山間田邊自顧自的和空氣對話,於是又有人說傻子大概是命不長了。

傻子能叫出名字的不多,但是他卻記得查文斌,這是因爲以前胖子在的時候經常會給他一點吃的,偶爾還會教訓一下那些欺負傻子的人。這是因爲查文斌說,傻子本身已經夠可憐了,就不要再去剝奪他那最後一點尊嚴了。

他跟胖子一樣,管查文斌叫查爺,這個查爺只要見到自己都是笑呵呵的,還會變戲法似得從兜裏拿出好吃的。那天查文斌從稷王廟離開後,準備再去老奶奶墳,村裏的大部分人都在侯老師家幫忙,而傻子顯然是不會被請去的。

老遠的,查文斌見到老奶奶墳上的山坡邊站着一個人,渾身的翠綠讓他忽然心中一顫。這翠綠色怎麼那麼熟悉呢?

見過翠鳥嗎?就是那種翠綠,鮮豔無比。擡頭一看天空,這都還是大太陽掛在上面,白天怎得也能見鬼了不成!查文斌立刻加快了步子,或許是他有些急了,那個山坡上的翠綠色發現了他,隔得老遠的,查文斌就看見他在跑,一邊跑一邊開始脫掉身上的衣服,他這時纔看清原來是那個傻子。

傻子家住的偏僻,家中有兩個哥哥都已經單過,傻子跟着父母住在老宅裏頭。查文斌過去敲門的時候,傻子卻從牆頭上冒了出來,要是往常他看見查文斌一定會很親切的喊一句查爺,可是今天他卻沒有,把腦袋一縮回去就像是進了殼的烏龜連門都不給開。

重生之激流年代 敲了半天門始終沒有迴應,這讓查文斌多少覺得有些意外,傻子家裏只有他一人,若是強行進去被人見到了那還真扯不清楚,傻子爹其實也不比傻子強多少,他爹小名叫“好人”,其實就是一車頭徹底的愣種,壓根不會講理,就連人話都說不順溜,張嘴不是問候人家父母就是嘴巴噴火,別人見到都繞着走的。 傻子躲着查文斌,這本就不是正常的,查文斌呢在門口轉悠了兩圈也就離開了,誰還能跟一個傻子玩躲貓貓不成?

傻子爹,也就是好人十分想給傻子說一門親,可誰願意嫁給傻子呢?就是他出錢也沒人同意,好人聽說鎮下村也有個傻姑娘,已經盤算了好久了,傻子配傻子,他認爲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人家就算是個傻姑娘也開口不小,張嘴管好人要兩千彩禮,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尋常人家也就要個幾百塊。可人傻姑娘家裏說了,反正她將來也不會回來養老,就當是賣了。

爲了這兩千塊錢,好人已經琢磨了好一陣子,這幾年傻子做工掙的錢都在他那收着,也有五六百了,加上自己存的,外加他兩個哥哥一人支援一點,再去借一點,心想着要不託個媒人再去說說,省的傻子整天在村裏花癡,惹得背後老是有人指着自己說三道四。

下午好人先去了侯老師家裏送份子,雖說他也是村裏的一員,可挨着那脾氣,就沒給他安排什麼工作,好人覺得這是村裏人故意瞧不起他,一咬牙索性回家取了錢跟着媒人一塊兒上鎮上了。

鎮下村的那戶人家是個認錢不認人的主,好人從懷裏拿出一包錢擱在桌上的時候,他們連話都沒有多說就把那傻姑娘給牽了出來。傻子在婚姻法是不認可結婚的,可這是在偏僻鄉下,好人可不管那麼些,反正當着媒人的面兒雙方簽訂了個合約,付錢走人,連茶都沒喝一口就把傻姑娘給帶回去了。

傻子要娶媳婦兒了,這個消息一下子就炸開了鍋,洪村從不缺新聞,昨兒個還是悲傷遍地,今天可就是大喜了,這喜大家夥兒都是帶着看熱鬧的心態。

有好事的小痞子已經忍不住了,說道:“好人叔,傻子娶回去知道咋用不?你要不要手把手的教他啊?”這惹得好人那頭皮一下子就紅了,他臉上有疤瘌,那紅起來叫人覺得可怕。撿起地上的石頭就衝着痞子砸過去,小年輕跑得快,好人就開罵,問候他祖宗十八代。

一回家,推了門才發現是鎖着的,好一通吼叫,傻子總算是屁顛顛的過來了。好人見着這個傻兒子,眼裏有一陣說不出的感覺,他把身邊那個嘿嘿直笑的傻姑娘往跟前一推道:“從今天起,這個就是你媳婦兒了,領回自己房間去。”

傻子不好意思的咬着手指頭,這如花似玉的一個姑娘就擺在自己跟前,可他卻不敢放肆,平日裏好人可是會揍他的,只好怯生生的問道:“領回去做啥?”

好人暗暗的罵道:“真是個傻子,領回去睡覺!不給老子睡個小的出來你就等着跪搓衣板。”

一堆好事的早就一路跟着了,他們把腦袋伸進院子門裏喊道:“傻子哎,讓你爹和你娘給你示範,再不行,我們教你也可以啊。”

好人那是氣的鬍子都要登天了,抄起院裏的扁擔就衝了出去,人一邊跑一邊喊:“好人叔,我們是來道喜的,咋不給喜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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