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大將軍,中年模樣,體態略顯發福,錦衣高冠,端坐一椅上略略向不足掃一眼道:

「汝可是隨武將軍一道入城者?」

「是!」

「那城中錢物哪裡去了?」

「回大將軍話,城中錢物早已失竊。便是吾等前次隨一老者等一批百許人入城焚毀城中死屍時,所歷已知此地再無錢物矣。」

「那老者何人?」

「其自語乃是修行者。」

「哦!若有什麼憶起者,請告吾知。」

「是!」

而後不足見其復閉目不語,遂躬身而退。

數日後,不足出城往北而去。 老馬一匹,醜人一個,孑然一身,獨行陌上。不行大路,盡取僻靜便道而行,鄉野之間,數日無一人往來,道孤且燥熱,亦令不足心神騷動難安。

「八國戰亂,民不聊生。某已然行得近乎二百里,鄉野之間居然無耕作之農夫,荒山之上亦無狩獵之獵戶!難道此間百姓盡皆逃難而去也?然縱使戰亂不絕,豈有民眾盡皆願背井而離鄉耶?」

下一日終是見得一人。頭髮花白,瘦若骷髏,破舊儒袍,襤褸之狀無描。那老者面貌佝僂,背上一孩童,不過五七歲摸樣,面貌萎靡,骨瘦如柴。

「老丈,此地沃野,怎麼不見半個農夫、獵戶耶?」

「壯士,汝不聞禁邊令乎?此令頒下已然十數年,沛國邊民哪裡有敢異者,早幾年便遷入關內之地也。」

不足聞言道:

「如此大約生活便易與也,倒亦不錯。」

「哼!遷入關內之人,喪失良田,無以為生,賣兒賣女者比比皆是。縱然活得,誰又知下一日生機何方?家中男丁為求飽暖,盡入行伍,連年戰爭,死者十之七八。女子則為奴為婢,甚或為妓,不過求一餐爾!如此世道,哪裡不錯呢?」

「此語聞之心酸!然老丈此去何方?」

「唉!老漢這孫兒又飢又病,無錢醫治。原本夜河軍中吾兒時有接濟,然有許多時無錢糧來家。無奈何前去夜河探視之,亦好救得吾孫兒一命。」

不足聞言皺眉道:

「只怕老丈此行已然不必要也!」

「嗯?」

「夜河十萬人家,已然盡數死亡。老丈不能再去求助也。」

「壯士此言當真!」

「絕無相欺。」

不足嘆氣道。


「我的兒啊!嗚嗚嗚······」

那老者聞言先是默然半響,似乎於此等事件已然習以為常,然忽然又嗚咽落淚。

「如此吾孫兒之疾患可如何是好?嗚嗚嗚······」

「啊呀呀!白髮人······嗚嗚······黑髮人······」

「唉!老丈,某略略習得一些醫藥之術,這孩童可否與某瞧一瞧?」

「多謝先生,請先生務必診視一二,救救這可憐的孩兒!其母已然死去,此番其父又亡故。唉!吾孤身鄉間,老病無依,怎能撫養其成長?恩公可視來,此孩兒雖年已九歲,卻瘦小若此,雖為女兒,又哪裡瞧得出來?逢此亂世,加之如此年紀,哪裡能養育其長大成人也?天也!這可如何是好?」

不足聞言忽然悲上心頭,自然便憶起自家祖父。正父死母亡,仇家追殺之時,攜幼孫逃亡,躲躲藏藏幾若喪家之犬般生活,不知其當年如何熬得?

這般思念下來,憐憫之心大漲,遂靜下心仔細診視此病瘦孩童。不過是飢餓過甚,又食之不當而致虛毒攻心。若尋常醫者,此疾必為疑難也,以不足藥石之功,百餘年之見識,不過舉手之勞爾。其略略思襯,而後開口道:

「此地荒僻,藥方無可用,不如老丈在此地稍懈,待某入此嶺覓藥草為用可乎?」

「先生大德,小老二必結草銜環以報!」

不足聞言一笑,未疑有他,遂入得此山嶺去尋覓藥草。

半日來歸,其肩上扛著一匹青羊,遠遠兒過來。見那老丈直直背石岩靜坐,孩童橫卧其雙腿間,似是皆已睡著,不足嘆口氣自語道:

「亂世,何人可免生死憂患哉!」

及至近前,輕聲喚那老丈,見其不語不動,便伸手輕撫其肩,那老丈身體一歪,居然斜斜兒倒地。不足大驚,伸手往其鼻間一試,那老丈竟然早已身故,體僵若木矣。再探視那孩童,其雖衰弱,卻然未死!見老丈懷中一方錦帕,其上血書文字數行。

「恩公在上,小老二叩首。觀恩公非常之人也,故此小老二捨命,將吾女孫蔣春兒相托恩公,懇請撫養。來生小老二必當牛馬以報!頓首百拜!」

不足觀此絕筆,知道此老丈為其孫兒已然舍卻性命而託孤於自己,不經頹然太息曰:

「唉!老丈啊!某家逃生在此,居無定所,怎可以性命將此孩童託付?況乎萍水之人耶!」

不足遂將老人掩埋道旁背風之高地處。而後將青羊解殺,於那石岩旁架火燒烤。復將那老丈包裹內砂鍋取水,將藥草入鍋煎熬。待得葯好,飼餵其少兒服藥。

二人在此地盤桓三日,藥水兼且肉羹相輔,那少兒已然活蹦若小獸般。

「蔣春兒,去汝家祖父墳前叩頭話別吧。隨吾此去前路艱險,前途未卜,只怕來日年長,汝將悔今日之言。」

「義父大人,孩兒年少無助,父死母亡,今祖上又歿。若無義父援手,性命早亡。蒙義父可憐,庇護腋下,已是再生之恩!便是他日年長,何敢貪言無狀而悔活命之恩耶?」

不足聞言,將手輕撫蔣春兒髮髻,無再他言。那孩兒跑上祖父墳頭跪地而哭泣道:

「爺爺,孩兒已然拜恩人為義父,要隨義父偷生去也。此去定然孝敬義父!若無事故夭亡,他年孩兒長成必承繼我蔣家血脈,決無使之斷絕也!」

言罷叩頭,大哭而歸。

不足聞言一愣,盯著此小小孩童瘦弱之身影,心下暗道:

「汝有是心,某定當護得汝周全,以全汝拳拳之心!」

由是,不足便無奈何拖帶一伶仃孤女上路。

不足法體巔峰之境界修為,早已可辟穀不食。然此一尋常孩童,哪裡經得起饑渴?於是沿途不足非是獵獸便是尋覓藥草為食。想以不足之神通,獵獸覓葯不過坐地施放識神便可輕易得之,然不足為鍛煉蔣春兒之體魄,卻與其不舍長途而入山嶺,如此行速大減。

又三月,那蔣春兒已然面膚潔白,雖布衣簡陋,卻不掩其精美伶俐若小仙子般容顏。

「春兒,前方大城乃是沛國都城上沛,入得城去,為父卻需尋吾早先鐵槍鏢局之同門,好將那鏢押送前去,以全吾家當日之誓言。」


「嗯!孩兒曉得了。」

上沛都城南門,護城河蜿蜒而去,其上弔橋寬大厚重,有數十兵丁兩側持械而立。橋上往來商旅客子,鄉民士族紛紛攘攘接踵而至。城門寬闊高大,觀之若雄關壓抑人心。

「爹爹,此地兵丁好生兇惡呀!」

「嗯!呵呵呵,春兒,汝不見此雄偉大城,怎得注意此等兵卒護衛耶?人心當嚮往高遠、雄闊之物事,莫要在意些微小事,以掩埋胸中之望也!」

「是!爹爹,孩兒省得。」

於是,不足攜春兒入城。剛及城門,一聲突兀響起:

「宰輔大人有令,往來人等攜帶之刀槍劍戟等兵器皆須上繳,違令者,斬!」

不足聞言,抬眼而望,見一兵士騎馬上,手中黃絹微張,口中不停將那法令宣講。

「瘦骷髏,說你呢。汝不聞將爺之號令么?快將腰間之腰刀解下上繳。」

「軍爺,某家乃鏢局行鏢之鏢師,沛國法令,鏢師等皆可配刀兵出入,怎得如今要自廢律法,失信於民呢?」

「住口!軍國大事,豈是汝小小賤民可以妄論!來呀······」 上沛南門一時上千客子圍攏擁擠弔橋上。逢此亂世,盜賊橫行,大凡商賈,盡皆養私兵以守護行商,更有士族、鄉紳、大家族無不養兵守護,以防強匪。

「爹爹,爹爹······」

不足聞春兒驚慌尖叫,回頭一觀,見三漢子拽了春兒胳膊硬生生往人堆里退去,大怒,遂急急道:

「慢!一把刀兵爾,怎可如是般行事。接著!」

不足揚手將刀兵拋過,而後緊緊追蹤而去。那三人手腳麻利,顯見得有武技在身。轉過城門,彼三人撒開腳步往偏僻之巷道疾行。其一肩上橫扛了春兒在前,另兩人就長袖中扯出短劍,兇巴巴立在巷中擋住不足之去路。

「小子,識相的乖乖兒滾蛋,否則定要汝血濺當場!」

不足亦不答話,直直衝了過去。那二人見狀似是稍有慌亂,但其合作顯然日久,只對望一眼,便迅速兩分,持劍飛身直取不足。不足將眼盯了其劍刃,將手一伸,恰恰將那兩柄利劍握在手中,喝一聲:

「撒手!」

那劍仿若遵令,輕輕易易便來至不足手中。而後不足身形不停,於此二人之間如飛而過。

「前面漢子,將某家孩兒放下,某家饒如一命。」

那漢子聞言腿腳一陣哆嗦,然腳步卻仍不停,只是忙亂中將眼往後偷瞧,入目中之情景,便為其終身難忘!那二人皆將身起在空中,不上不下,居然停留於丈許之空中不言不動,唯有其二人口角之白沫流水不絕,其人卻已然昏死過去。

「娘也!有鬼!」

那漢子只叫得一聲,便直挺挺摔倒地上。將其肩上春兒亦拋起下落。在其昏死之一瞬,只見那骷髏般漢子倏忽一聲,數十丈之距離,眨眼而過,隨手一伸,便將尚未著地之女孩兒接在手中,揚長而去,連頭都未回。在那漢子昏厥前,復叫的一聲:

「有鬼!」

頓飯功夫,三人醒來。其一曰:

「老五,吾等怎地在此睡著?」


「老七,瞧汝之口角流水,似是喝醉了般惡性人也。」

「物恍惚記得似乎吾等做了一票呢。」

「什麼話?老六,汝傻啦!做夢了?」


「似是汝二人高高停在空中,不動亦不落下呢!」

「哈!白日做夢!走吧,去吃酒去。」

那三個漢子復行出此巷口往大街上去了。只是此三人皆若夢遊般再一語不發!如是者許久!

「爹爹!此處何地?綁吾之三人呢?」

「都天近夜半了,才醒來!此處乃是『佳苑客棧』,那三人早跑了。」

「爹爹,孩兒要學功夫。」

「學功夫?呵呵呵,春兒,待爹爹安穩了便教汝可好?此時還是好好歇息的是。」

「嗯!」

那蔣春兒微微笑著,點點頭,復將眼閉上。

不足行出客居外間,於榻旁打坐靜思。

「此地雖距易修門之處數十萬里,料來那幾波追蹤之修不會在此,然便是在距此間數萬里之遙之大衛,重陽時於陽山上自己亦然覺察相熟之氣機!而今又有春兒在側,哪裡敢以識神探路,亦不敢以其覓鐵槍鏢局之眾呢!唉!何時可以縱橫四海而不虞險危臨身?」

不足轉頭往窗外星光稀疏之夜空凝望,想一想將來,前途渺茫,復嘆險危雖遠,而己身不知何往,竟怔怔視空,茫茫然且再無所思,便如夢中唯余呼吸!

「便如這般思慮不敢及遠,行動猶若寇賊般生活?」

好半天,內間蔣春兒忽聞其義父喃喃自語,便自顧將身起來,沏杯熱茶,與不足端來。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