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美景無限,盡顯江南風光。

“誒,對了,”素璧忽地停住了,似想起了什麼,“好像你也是江南人士吧?”一說完就馬上閉上了嘴,偷偷瞧那蕭疏的臉色,果真有了一絲變化——錦繡閣的姑娘並非都是京城繡戶的女兒,有些是從外地逃難而來,憑手藝進了閣,任憑日後有了天大的身價,名氣,這背後卻必有一段辛酸的回憶。

“是。”蕭疏卻已經拿了團扇擋住了略略刺進瞳孔裏來的陽光,“江南。”

雅晴園原是白家的一處別院,供着從雍和宮請來的一尊薩滿神像。十多年前,老太爺駕鶴西去,蔣佳氏就從原來的住處搬了進來,一心一意供起神來。

進到這樣莊嚴的院落來,平素放蕩不羈的素璧也不覺地鬆了攥着蕭疏的手,理了理馬蹄袖,帶着蕭疏,微低着頭,輕輕進來了。

蕭疏倒是大了膽子向四周放目望去——擺置與三房的院子瀾園無異,但都把牡丹,芙蓉等豔麗的花省了去,只在路兩旁種了些香氣淡雅的白玉蘭。有個穿着淡青湖縐袍褂的丫頭拿着竹剪小心地託着盤龍雙棲金盤擷下未完全綻放的玉蘭花——用絲線串着兩三朵玉蘭花,插在衣襟上或戴在髮鬢間,這是京城女子時下的風俗。

吹香卻已經撩了簾子,對他們喚了聲“三少爺”“三少奶奶”,又低聲提醒了一句“老太太正在淨舍。”

蕭疏含笑點點頭,跟着素璧進了老太太的正房,卻忽地皺了眉頭,檀香不息地從蟾蜍香爐的嘴裏吐出來,一圈一圈繞着向四方送來。仔細看那擺設,南面是一方大炕,炕上鋪着藍哈喇全鑲沿黑大雲卷子,絨氈上擺着一對素色的溜邊靠枕,明眼人看得出那是合葉的千針行,蕭疏心裏“嘖嘖”不已,多是對同行的讚歎,倒未見得是對富貴奢華的羨慕。

兩人立在當下不久,就見吹香從淨舍扶了老太太出來:“呵呵呵,讓你們等久了。”

“不,是孫兒讓奶奶久等了。”二人就着丫頭拿出來的跪墊給老太太請安完畢,素璧褪掉了剛纔的恭謹,調皮地笑了笑,忙扶了蕭疏起來,“奶奶,這就是孫媳婦兒蕭疏。”

老太太嗬嗬地笑起來:“我知道的,錦繡閣的上人。別見外,來,擡頭看看我。”

蕭疏並非忸怩作態之人,卻似對老太太有一種本能的畏懼感,慢慢擡起頭來,只見那蔣佳氏扎着猩紅的頭把兒,彆着一枝大如意頭的扁方兒,左邊華髮上拴着一路三根寶石瓔珞,還挑着一排矗枝兒玉蘭——容貌平常,氣質卻不凡。

素璧眼光果真不錯。老太太眼珠一轉,已將蕭疏通身打量了夠,目光卻突然停住了:“是送過去的首飾不好嗎?”蕭疏當下並沒有反應過來,見老太太一直盯着自己空無一物的兩隻手才明白過來,“不,只是想佛門淨室,不想俗物玷了清靜,所以……”

“哈哈哈……”老太太的一陣笑聲方打消了所有人的顧慮,“真是個懂事的孩子,不過,薩滿神是不在意這些的。”接着又輕輕來拉她的手往淨舍走去,“你進門來,那些長輩同族不妨晚些時候去見,還是先來拜拜老太爺吧。”

“怎麼這麼不小心?老太太親自吩咐送來的蓮子羹,你也不好好接着。”窗外,遙遠地傳來吹香的斥罵聲與紫竹哀哀的哭聲。素璧放了掌院,今日上任去了,不在身邊。蕭疏聽着這聲音生厭,那樣的丫鬟也會仗勢欺人嗎?

不覺的,起身下牀。剛想阻止卻又想起昨夜臨睡前素璧的囑咐:“這府裏誰都不用去計較,只那老太太身邊的吹香,你要留心些。她這丫鬟,比主子還能耐……”

“別說我不提醒你!”吹香忽然暴躁起來,尖利嗓門陡地劃破了清冽的空氣,“你再怎麼樣,也只不過是三房伺候人的丫頭,別給臉不要臉!”

難道你不也是個丫頭?蕭疏身上一震,單披着的水紅襯衣也不覺順着光滑的肩頭落了下來,這奴才,竟欺到主子頭上來了麼?蕭疏忽覺得悚然起來,她把雙臂環抱着自己——早晨的寒氣在肌膚上刺起了細細顆粒,只覺得冷。

胸腔裏不知何時鬱着的一門子火,蕭疏再也不顧什麼利害關係,挪動腳步向門外走去,卻在門檻處似被什麼東西絆倒了,蔥管似的玉色長指甲在硃紅色的門櫺上深深地劃出一道痕。

“吱喇——”聲音刺耳生疼。

“蕭疏,好些了嗎?” 素璧輕輕地向帳內喚了一聲。

揭開帳子,蕭疏一頭烏髮齊齊整整拖在枕畔,面目白玉一般,兩頰透出桃紅,眼梢微微向眉心挑着,與自己清晨離開時並無兩樣,卻被垂立一旁的吹香告知:“也不知怎的,奴婢來送蓮子羹的時候,就聽見房裏傳來一聲‘撲通’,待跑到跟前,三少奶奶已是這個模樣了。”說完又不失時機地退到蔣佳氏身後去,把一切推得乾淨。

“紫竹!” 素璧當着老太太的面不好發作,只好訓斥起自己房的丫頭來。

“少爺饒命。”紫竹當即跪了下來,卻是委屈得說不出一句話。

“不礙事的。”一旁請來的薩滿仔細端詳了蕭疏的臉色後,高聲笑道,“不是害了什麼病,想是被什麼神靈凶煞嚇住了,只需一件壓驚的器物貼身隨行就好。”

多久的事了?彷彿很久,卻又明明橫亙在眼前。

前面帶着她的人看不清面容,四周又氤氳着團團紅光。蕭疏慢慢地摸索着前進,檀香味很濃,依記憶,彷彿是老太太的淨舍,卻又覺不是,眼睛努力睜着,卻還是看不清。

忽地,在想回轉頭時瞥見了那幅畫像,那畫用淡淡的杏色的絹裱着,下邊用檀木做的畫軸,頂邊還垂下來一串珠珞的穗子,透出淡淡的熒光。

那畫上,是一個年近三十的着海紋底袍褂的男子,胸前繡四爪正蟒補子,正襟危坐。雙目明亮堅毅,面容透出一股威嚴,卻似對她輕輕地笑着:“你來了?”慢慢伸了手來撫她的臉,動作卻一點也不輕佻,“我等你等得好苦。”語氣平緩卻又不可思議地富有魔力,“你到底是來了。”

看他的面容,竟有幾分像素璧,“你是誰?”周圍的紅光越來越盛,彷彿要把他與她永遠分隔在兩個世界。

“那麼,你又是誰呢?”春風般的和藹可親,男子臉上忽地有了一層淡淡的憂傷。

我是誰?

“……蕭疏……蕭疏……”是天上的聲音,泛着一絲熱切。

“啊!”蕭疏聽見耳邊傳來的聲音,看着遠遠離去的帶着憂傷的眼眸,不知爲什麼,心臟抽離地疼,像被射了箭的兔子,一路淌着血。

“嚶嚶嚶”,是誰在哭呢?蕭疏仔細一聽,竟是從自己喉嚨裏發出來的聲音。沒來由的,眼珠兒一滑,有水光洶涌而出。

蕭疏醒過來了。

醒來的時候,她的丈夫,正坐在牀沿,一臉憐惜與驚喜:“你總算醒來了。”

“我這是怎麼了?”蕭疏摸着彷彿被刀鋒斜切入髓的腦袋,扯着被角掙扎着坐起身來。

“薩滿大師說是你入淨舍被薩滿神的靈煞嚇住了,又說那裏供着爺爺的骨殖,最是鎮你這些弱女子的陰氣。” 素璧從牀角拿了一個寶相花繡枕過來替她墊在背後,“可沒少嚇壞我。”

一擡頭,正對上男子的閃亮明眸,蕭疏擡起右手想去安慰他,卻沒有力氣地又從半空中落下。右手沁涼,“啪”——那明明記得空無一物的手上憑空多出了一隻玉鐲,與紫檀木的牀沿相碰,發出沉悶但實在的聲音。

它太耀眼,亮過了鴛鴦被的綢面,片片綠色的絲草裹挾一圈,一條五爪的青龍若隱若現。

“是奶奶的傳家寶,本來有一對,‘龍鳳呈祥’,隨她陪嫁時在途中失落了另一隻。你倒是因禍得福,我額娘在世一輩子孝順恭謹,都未見過它幾面。” 素璧把她的手輕輕放進被子裏去,取了件襯衣替她披上,不覺讓蕭疏懷疑他是擔心她還是這鐲子。

“奶奶那邊我叫紫竹去告訴了,回話說請我們晚上用膳,爲你壓壓驚,也好見見各房的長輩同族。你好些,我們就過去?”

“嗯。”蕭疏卻忍不住把那藏掖在被子裏的手抽了出來,對着陽光仔細看了看,又不禁晃動右手,“哐啷,哐啷”,真好聽。

臨夜掌燈的時候,蕭疏纔算緩過神來,穿了件粉紅色紗繡海棠花紋單氅衣,又搭配了應景兒的藕色綢褲,尋了雙二藍尖繡碎花的軟底繡鞋,在素璧的扶襯下,慢慢出了門。

是夜,月明星稀。

種仙記 婆子在前面提了盞琉璃罩的羊角燈,素璧則叫小廝們擡了兩頂檐子來,吩咐紫竹小心扶蕭疏上了檐子,不一會兒,衆人便穿了碧虛境,直抵雅晴園來了。

新人拜見長輩的席面卻是擺在了白家大廳,下人們從未時起就忙開了,洗刷碗碟,殺雞宰鴨,洗菜擇菜,各房的老爺太太們也從了幾年來少有的喜慶,水閣裏,涼亭裏,打麻將,鬥紙牌,好不熱鬧。臨近掌燈的時候,全都罷了局,笑嘻嘻進到廳裏來,按着排位,推推拉拉地落了座。

紅燒大閘蟹,鐵板醬鴨,醋血丸子……一排溜上了桌,衆人卻是不敢動筷:男人們說些官場上的祕聞,呵呵地排揎開了,也只當着笑話去聽;女人們皆是掩了帕子說些巷道里的流傳及老佛爺賜了哪家姻緣,最終也抵不過磕巴着嘴絮叨起新進門的蕭疏如何如何好運氣。

呵,高牆裏的貴族。

吹香一句不高不低的“老太太,你小心門檻。”卻是提醒了衆人,不待吩咐,下人已將各處的燈火又添了一重,長房的敏之帶領族裏男女起身,一齊行禮:“老太太吉祥!”

“免禮,免禮。”

蕭疏跟着進屋倒也從容自在,在素璧的介紹下見過了各房長輩,一一行禮後被老太太攬到了近前:“都別拘禮了,動筷吧,這孩子身子弱,別嚇着她!”又親自搛了幾樣江

南名菜到她碗裏,“特意吩咐廚房爲你做的。”蕭疏謝過後發現同桌一道狡黠的光——一個男孩子衝她笑着,是了,正是那日喚她“三嬸”的那個,叫什麼來着,泓明,長房的嫡重孫。

當下,男人孩子都依言動起筷子來,喝酒談笑,女人們卻是各自飛了眼角,使了眼色,這丫頭,果真討老太太歡喜。吃到三分飽的時候,坐在蕭疏對面的五嬸慈溪目光越過席面,直攫向她這右手來:“喲!老太太,敢情三侄媳婦手上的就是您那傳家寶貝?”

蕭疏正把銀勺伸向一碟金玉滿堂,聽見這句話進退不得。

身邊的大伯母淑惠卻是會意,拿着蘭絲帕子揩了揩油膩膩的嘴:“丫頭,你可是好福氣。這鐲子的來歷我也還知道一點,是老祖宗的阿瑪任雲南道臺時玉王段宜開送的,一塊幾斤重的籽料就只做出了一對龍鳳鐲。”大戶人家的奶奶,竟像沒有見過世面一樣,羨慕起蕭疏來,說完還有意無意地在蕭疏手上捏了一把。蕭疏心裏嫌惡,卻又不好發作,勉強笑了笑,承接了。

“哎!”彷彿這鐲子也勾起了自己的回憶,蔣佳氏放下象牙筷,接過吹香遞來的一杯香茶,慢慢用杯蓋抿去浮沫,“這本是一對,一龍一鳳,我的嫁妝,靈隱寺開的光,來京城的途中遇匪徒搶了一個去。想來頗有些靈性,佑我無礙,可自我帶了這鐲子離府後,沒幾年,偌大的家業就敗了。”不知不覺中眼角已有了水光。

“而我們白府卻因爲老太太的坐鎮,越發穩當起來!”慈溪呵呵笑起來,衆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奉承之意,紛紛哈哈大笑起來,“是呀,沒有老太太,我們可都掙不下這份家業。”

“那鳳鐲在哪裏呢?”泓明一貫大大咧咧,無所畏懼,只不過一時好奇,見衆人啞了口,爺爺又拿眼睛來瞪他,自覺沒趣,就雙腳頂着桌腳,繼續吃他碗裏的菜,成不想“啪”的一聲,自己手中的筷子溜將出去,交叉着躺在地上,像一個大大的“殺”字頭,齜牙咧嘴地衝衆人笑着。

絳蠟高燃。

蕭疏剛卸了胭脂水粉,愈發顯得清新可人起來,一雙明眸更是瀲了秋水三千,還未來得及退下龍鐲,腰身馬上被素璧的一雙大手抱了過去,熱氣吹在臉上,呼哧呼哧,像一匹壯馬:“別忙了,這,這玉鐲是讓你貼身佩戴的……”

牀頭的蓮子百蝠金掛鉤不知被誰碰到了,綃紗紅帳一下子劃拉下來,那綠底的游龍哐啷吻着羊毛地毯上的繁複小花,一圈一圈……

“阿瑪額娘保重。”喜帕裏的聲音嘶啞,蕭疏站在一角靜靜地笑着,是新嫁娘吧,雖看不見喜帕裏女子的模樣,但那雙玉手上的紅綠她卻是眼熟得很。側臉看那高堂的人,也是沒來由的熟悉。喇叭嗩吶聲起,不自覺地邁了腳跟那紅影出了門去,卻恍惚間進了花轎來——和嫁入白府時的顫顫悠悠不同,這改造過的“馬車喜轎”,經不起路途顛簸,常常劇烈晃動,還好身邊的丫鬟不時遞過來一兩粒話梅,解了她的心慌。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外一片喊殺聲。

“哈哈哈……兄弟們把那旗人小姐綁了,可別傷着我的妹妹,過兩天可還要嫁到京城白府去做少奶奶的,哈哈……”

聽完此話,蕭疏心裏咯噔一下,想要逃出去,雙手卻早已被身邊的丫鬟下了大力氣,狠狠用繩子綁了:“格格,可別怪我,人不爲己,天誅地滅呀!”

她腕子上一隻玉鐲給擼了下來,卻沒有碎,“哐啷哐啷”地貼着地板打轉。

是在做夢吧?

此時窗外有風掃得窗櫺紙簌簌落落的響,吹得燭火青焰焰地搖曳不定,蕭疏撫着胸口坐起來,再也睡不着了。扶着牀沿俯身將那跌落在地的龍鐲撿了起來,好生戴上,卻發現這鐲子再也不似從前那般戴着哐啷作響——那青龍與皓腕緊緊相貼,絲毫割捨不開。

雕成合歡花樣的窗櫺被朝陽映成泛着金光的紫紅,蕭疏坐在鏡前,從梳妝檯上拿起一本書,翻開來,白紙黑字,逐字漸句讀下去。“蕭疏,蕭疏”的喚聲卻早已穿過迴廊——是暖翠。

“我這幾日閒着就來看看你,你也是,粗心大意,連體己的寶貝盒子都忘了帶。”說話間,小金已將那螺鈿小漆匣放在了桌上,“姐姐難道還要回去呀?”說完促狹鬼似地笑了笑。

“我記得呀,你那年進閣子時就死死地護着這盒子,性命似的。 重生無歡:廢后有毒 而今可好,有了白府這樣的靠山就不珍惜了?”暖翠姐姐般寵溺的語氣讓蕭疏窩心,閒扯了幾句又互相寬慰了幾句,就互做道別了。

蕭疏慢慢打開那小漆匣來。

許是眼花吧,那黃澄澄的銅鏡裏,自己的笑容竟多了一絲邪魅詭異。

吹香伺候老太太歇下後,身子骨也懈了,這幾天蔣佳氏老是叫嚷着晚上做噩夢,睡不好,今天見她吃了一付安神湯後神色安靜,呼吸逐漸平穩,自己便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朦朧中蔣佳氏又聽見頭頂上傳來了那樣的聲音,彷彿隱隱的哭泣,帶着低低的訴求,她睜開眼,不禁嚇了一跳,透明的百花軟帳上赫然一團暗紅,彷彿是血!她忽地坐起身來,定睛看去,竟是一團未化開的五官,拖着敞開了的褂子向她走來,她趕忙去尋那枕頭下避邪的龍鐲,卻猛然想起前些日子剛給了蕭疏——“薩滿神救我!薩滿神救我!”屋裏供着的神像保了她幾十年來心安如止水,不可能不顯靈的,想着想着心就逐漸安穩了——這幾日的噩夢總是到這裏就結束了的。

然而!還未來得及收拾心悸,蔣佳氏就發現眼前的場景已經瞬間轉換——樹木和假山的影子在湖水的鱗波微光中跳躍,如被驚醒的鬼魅——“啊!碧虛境……”她穿着貼身的月白褻衣,赤着雙足,踩在鵝卵石鋪就的路上分外生疼。潺潺的流水聲響着,從假山上跌落的汩汩細流注入湖中。忽然間,眼前微紅的燈光閃爍起來,剛纔那團未化開的五官,在光斑的倏忽閃耀中逐漸清晰起來,她認得的,她認得的,幾十年都忘不了呀,她不是早就?想到這些,蔣佳氏劇烈地抖動起來,聽得見上下牙叩擊的脆響,喉嚨裏掃了一遍,卻發不出任何哀求——脖子早已經被那雙藕段般的玉手扼住了:“哼!一個奴才,竟欺到主子頭上來了!”

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眼前只剩下搖晃着的一對龍鳳呈祥。

“奶奶,是我,素璧呀!”內廂裏裏外外早就立了一羣人,素璧剛起牀就趕了過來,聽吹香說,大清早的事,呼吸倒有,卻沒有了神思,“奶奶,你倒是張口和孫兒說說話呀!”

久久不見回答。

父親死後,就是奶奶帶着自己,寵着自己,想起那些過往,素璧不禁落下淚來。旁邊立着的衆人卻像看戲一樣看着他,連回回來都高聲笑着說“不礙事不礙事”的薩滿也搖了搖頭:“怕是時日不多了,打點打點,準備後事吧。”

素璧哽住了,喉嚨啞得厲害,他把手按在她的臉上,緩緩地撫平她的皺紋,又深深地對上她那不再動彈的眼睛。不知爲什麼,他無端地也厭惡起來,最終一甩手,對敏之說道:“伯父,準備後事吧。”

一旁的吹香發現,那牀上之人面容上漆黑的深處,竟彷彿慢慢地浮起一層水汽來了,卻只是薄薄地浮動。

成不了淚珠。

流不出來。

白家老太太蔣佳氏死了。

令人喟嘆的是那老太太的貼身丫鬟吹香因感念平日裏老太太的好,也隨着懸空的三尺白綾而去,身子放下來的時候,嘴角也竟是噙着笑的。

消息很快傳開來,京城裏相熟的人家都遣人送禮,以致哀思。

作爲老太太最喜歡的孫子,白素璧攜着蕭疏並其他孫輩行過禮後在大廳站定。着了喪服的蕭疏站在素璧身邊始終沒有表情。

早有家人預備下硃筆,青筆,雞血,淨水。時辰一到,白敏之便盥手薰香,從內廂裏請出薩滿神像來並一幅檀木軸串珠珞穗子的畫,供在中央。又拿了靈牌,先填了青,後蓋了朱,待那畫軸慢慢打開,素璧卻不得不扶住一向身弱受不了驚嚇的妻,“蕭疏,蕭疏!”

“你叫什麼名字呢?”聲音熟悉,是從迎春花藤下那個着青緞百福紋長襖,外套一件一字襟絳色金錢馬甲,項上戴着長命百歲鎖的小男孩嘴裏發出的。

“一潔,我叫蔣佳一潔。”她這樣答他,急切,含羞。

“我是京城白府少爺,白時軒。”那男孩子折了一節花藤,拿在手裏當馬鞭,“駕駕”地叫着,“我和你來玩娶親的遊戲吧。”

她答應,含笑,奔跑,聽他銀鎖的哐啷聲,看他爲自己插上紅花:“等你長大了,我娶你好不好?”

“好!”

那一刻,江南明媚的陽光像一雙溫柔的大手將她的心扉打開了。

懷中一直沒有表情的女子此時嘴角勾起了一絲笑,卻單薄,微涼。

府裏年紀最小的男孩泓明看那停在大廳裏的棺槨,一點惋惜、傷心都沒有,無聊地朝那皁色木牌上看去,那硃砂蓋的字真豔,他認得的:一等公伯蘇特氏時軒嫡福晉蔣佳氏一潔之位。

蔣佳氏滿七。

“嘭嘭嘭”,素璧剛到長房和大伯敏之商量了奶奶滿七的事宜,這會兒走到自己房門外聽到了那樣的聲音,只道是蕭疏閒不下來,在做她那些玩意兒:“蕭疏,蕭疏。”

明明在裏面卻不答他,房裏的丫鬟也沒有人來應,素璧便自掀了簾子:“你在做什麼呢?”

一看,只見蕭疏正在用長指甲逗弄着桌上紙盒裏的東西——“嘭嘭嘭”——是蠶蛾撲扇翅膀的聲音。

“叫你那麼多聲,怎麼不應我呢?”他好脾氣地坐下來,笑着問道。

“哦?許是沒聽見吧。”女子淡淡地回答。

“嘭嘭嘭”,接連有蠶蛾咬破了白的黃的繭囊,索索地鑽出來,撲翅碰撞。它們不再進食,卻由裏到外,透着火辣辣的生命力,讓人羨慕又畏懼的旺盛精力。

“嗬,倒是改頭換面,獲得新生了。”素璧在旁邊隨意說道。

女子不再回答,這讓他沒來由地覺得陌生,目光卻是被吸引到那左右皓腕上與桑葉同色的底子上了:游龍走鳳,紅得耀眼,綠得也耀眼,和那大廳神龕裏牌位上的字一樣,都透着另一種,完整。

尾記

某日有風,微微翻動着梳妝檯上放着的一本書,素璧替蕭疏來拿贈給肅親王府大福晉的一方繡品,眼睛忍不住多瞧了一眼——《異物志》。

哼,神怪小說。素璧在心裏笑了笑,開了抽屜,把那書放了進去。

沒有上鎖。

(本章完) 南安頭疼欲裂醒來,只見得漫天朝霞絢爛如幕,牀前女子見他醒來驚喜得大叫,快,快給我傳御醫!

這是景城王宮內廷,萱殿。

宮女領了公主口諭,忙不迭斂了裙角,向殿外跑去。階前青草結了露,在朝霞的映射下宛若淚滴。

那一日,大小郡縣都發了王榜,爲小公主景萱募一位畫師,是爲公主近來愛好丹青朱墨,偏對內廷畫師皆不滿意,景運帝視她若掌珠,便廣發皇榜,以重酬高銜爲她覓一位良師。

顧南安是景城翰墨軒的少主,常年耳濡目染,對各派畫藝皆精通,幾位長輩又是丹青界的泰斗,這日皇榜剛發,顧父便遣了小廝專門去尋他。

他卻是在若水邊的飛鶩亭裏擺了畫桌,對着一派春光描摹不停,尤其對那天邊的一記飛霞,畫着畫着不禁吟哦起“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詩句來,絲毫沒有注意身後一道目光灼熱。

“少爺,”小廝氣喘喘跑過來,扯着他的袍袖,說道,“老爺讓我來找你。”

被他一牽扯,手中筆端不穩,一滴墨飛落,掀起宣紙上一陣細浪,“你怎麼這麼馬虎?”看着小廝在一旁斂眉垂立,南安也沒了脾氣,吩咐着收拾文房四寶,目光不經意被亭外的一抹殷紅吸引。

爲何看起來這麼熟悉?他不言語,只覺得一片雲霞盛開在那女子的衣襟,那女子也不迴避,徑直娉婷走過來,手指着他那幅剛作的畫讚道:“好畫。”

“姑娘謬讚。”他還禮,來不及細想,在小廝的催促下離開她,甚至來不及說一句後會有期,待走出了好遠方纔回過頭去招手道,“在下翰墨軒顧南安。”

翰墨軒,顧南安。風吹動着他遺落在桌上的紙卷,水汽氤氳墨香,女子櫻脣微啓,將字銜在舌尖,久久未動。

“安兒,你終於回來了。”顧父在書房內踱步,“你叔父可等了你好久。”

“孩兒是去若水邊畫畫兒了。”他放下畫,朝多年未見在宮內當值的叔父行禮,言語中帶了幾分久別重逢的喜悅與敬重。

顧瑀軒當年憑一枝生花妙筆博得皇上賞識,留在宮中當了妍錦閣的首席畫師,鮮有回家的機會。這次回到翰墨軒,於公於私,都希望他這個侄子能博得頭彩。如今見南安英姿勃發,又彬彬有禮,心裏越發高興,隨手拿起他那幅畫來看——落霞蒸騰,若水盈波,好一幅春光:“有這樣的手藝,當公主的畫師不遠矣。”

顧南安在回家途中就聽小廝說起此次丹青大賽的事情,心裏也躍躍欲試,只是不料叔父竟也親自回來。

“景萱公主是皇上最疼愛的女兒,這次比試若能拔得頭籌,你就能直步青雲啦。”

“這……”他沒有想到機會來得這麼快,快得近在咫尺。

“這什麼?” 網遊之神荒世界 顧瑀軒呵呵笑起來,“快些準備,叔父也是評審之一,你倒是好好畫,到時咱們叔侄倆還能同閣共事呢。”說完起身告辭,“我現在回宮覆命,你抓緊準備吧。”

南安目送着叔父出門,不知未來前程。

龍回1999 玲瓏閣的牌匾掛上臨街的鋪面,頓時引來衆人的圍觀,看那玲瓏閣的牌匾並非丹青寫就,而是一塊錦繡,串聯細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再看那鋪裏牆上桌上擺着的皆是五彩鬥繡,閣主正忙着接待盈門的顧客。

“姑娘好生意。”打外邊進來一個身量修長的男子,見到她施了禮,“在下冒昧,有一件事相求。”

她只覺聲音熟悉,擡頭一瞧,頓時浮上六個字——翰墨軒,顧南安。

“是你?”他竟也料不到原來是她,那日她讚自己的畫,以爲她不過是隨口說說,現時遇見卻知曉她定也是個中高手,因爲大堂裏掛着的那幅雲霞繡品放五彩,卻是用單色繡線繡成,定是個懂得顏色搭配的高手利用光線的深淺纔有的傑作。其時他也是瞥見了這幅繡品,想借來一觀。這會見了是她卻不敢開口了。

看着他的目光彷彿被一隻鳥兒銜着落在那繡品上,女子心神領會:“借給你可以,倒是要還的。”

他不料她竟然知曉他的心意,忙不迭作揖答謝:“當然要還,當然要還。”他心裏一陣欣喜,方纔想起問她的姓名,“不知小姐如何稱呼。”

“玲瓏閣,燕蔚霞。”她調皮一笑,臉上卻燒起一片紅雲。

“這裏要用平針,對……這裏用捻線……”

這日丹青大賽,南安本是乘了轎去往宮內,臨到玲瓏閣從轎簾裏瞥見了蔚霞忙碌的身影便止住了轎伕,進了鋪中來看她教那些新招的繡女用針,一層細汗早將額角的發濡溼,立在旁邊不說話。

“今日丹青大賽,怎麼來我這兒了?”她只覺一個黑影近到身旁,擡頭瞧是他,“快些去應試吧。”

“我就進來瞧瞧你,提腳就走。”他看着她,怔怔地不再說話,不知道爲何,認識才短短一月的時光,他竟就像是和她認識了十多年一樣,此時見她額角點點細汗,情不自禁拿了貼身的帕子替她抹去,待手收回來沾了那些黏黏的汗液,方纔覺得自己唐突了。若她以爲自己是個登徒子,可怎麼好?

她卻是芳菲自開,緊抿着嘴,見他呆呆地站在當下,忙跺着腳,輕輕地推他:“快去快去,誤了你的前程我可擔待不起。”話是玩笑,臉上的表情卻兀自認真,他忙不迭求饒,“好好,我這就去。”

他坐上轎還一直看着她,最後放下轎簾,前程二字現在對於自己來說是那麼重要,若真能得到皇上賞識,那麼以後生活無憂,豈不是也不用她獨力開一爿繡閣了?他笑了笑,將扇子在手中點了點,此行一定要拔得頭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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