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拉住要出門的殷釋道,林源無奈道:「就算知道是他做的又如何,咱們有證據嗎?這事先緩一緩,朝中大臣比咱們都頭疼。」

殷釋道有些疑惑:「這事兒朝廷頭疼什麼?」

「大災過後,災民一旦安置不好,便會發生大亂,江浙遭災已有月余,雖然災民還有不少,但已經大多安排妥當,眼下卻發生了『亂民』殺官的事,江浙的官員比誰都緊張,做這件事的人是想把江浙這塘水攪渾。好下手做別的事。咱們不能亂,靜待他出手就好。」林源解釋道。

殷釋道聽了有些迷糊,既然想不通那照做就是了,殷釋道點點頭道:「那公爺你說什麼時候動手我就動。」殷釋道是真動了火氣,薛家這事兒辦的實在是不磊落,亂抓人就算了,如今想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這就不能忍了。往日在鎮江府不跟你掰扯是懶得做,都打上門了哪有不招呼的道理。

揚州城內,黃軒看著楊泰遞上來的奏章,皺眉道:「楊大人,你確定要這樣寫?」

「黃大人,這事不能據實上奏,若是那樣,這江浙大大小小的官吏有幾個能跑了,江浙那些大戶可不就盼著咱們那麼做嗎?朝中這些年培植江浙官員費了不少力氣,不能隨了他們願。」楊泰解釋道。

「楊大人,你我都清楚,這江浙除了災民哪有什麼亂民?」黃軒嘆了口氣道。

「形勢比人強,靖國公此次南下雖說是私事,但有幾個相信,何況這私事還牽扯著薛家。」楊泰有些無奈。

黃軒看著手中的奏章,楊泰隱去了鎮江知府馮寧為何出現在揚州官道的原因,但他知道,朝中薛家的人斷不會相信的。亂民殺官,這便代表亂民是江浙官府逼出來的,到時候大批的官員會被牽扯。楊泰知道這事瞞不住,但總要將事情的影響減到最輕,只說是遭了山匪襲擊。這事他同葉濤已經商量過。

黃軒知道,楊泰此人八面玲瓏,任職江浙巡撫七年,極大緩和了朝廷同江浙世家的關係。眼下的江浙還需要此人。但黃軒和他合作卻總是難受,這人太圓滑了,他這次奉旨南下,就是要查清世家是否同決堤案有關,但楊泰總是以時機未到阻撓他。

「簽了吧,黃大人。」楊泰看向黃軒。

「罷了。」黃軒提筆在奏疏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自己要想在江浙查案還離不開楊泰的幫助。

「多謝黃大人,在下告辭,您早點休息吧。」拿著奏疏,楊泰便急忙離開了,明天一早他還要趕往鎮江府,算日子靖國公應該是到了。

鎮江守備府,林源在於世等人進城前便搬了進來。看著於世林源笑道:「辛苦了,路上遇到什麼難事沒?」

「沒有,就是一路被人跟著難受。」於世搖了搖頭,路上確實跟著不少人,於世幾次想出手但還是忍住了,他怕壞了林源的大事。

「你們這一路走得慢,跟我說說路上的情況。」林源說道。


「倒沒什麼,就是災民較多,不過進了江浙便少了,不少人還在往回走,路上打聽了一下說是江浙這邊已經開始安置災民,不少人便回來了。」於世說道。

林源點點頭,這事他倒是清楚,自己來鎮江沒幾天,江浙官員便開始行動,總算在寒天到來前將災民安置下來。若是任其發展下去,怕是會真的出現亂民。

「你些下去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林源吩咐道。

於世剛剛出去,殷釋道便走了進來。他將一封拜帖遞給林源:「揚州府送來的,說是明日江浙巡撫楊大人要來,咱們見還是不見。」

林源打開拜帖看了起來,笑道:「能在江浙穩坐七年,到是位人才。見一面吧,來江浙這麼多日了,總不好一個不見。」

「那我下去準備一下。」殷釋道說道。

林源點點頭,從現在開始,自己就要同江浙這些大大小小的勢力接觸了,自己提前來到鎮江,就是怕打草驚蛇,要想細緻的了解這些人,只能背地裡暗自調查。若是明目張胆的來,對方都有準備了,自己還如何下手。

起身朝外走去,林源吩咐道:「張立,提上壺好酒,咱們去趟鎮江大牢。」

沈彬雖在牢中住著,但這幾日卻有些發胖的跡象。看著沈彬,林源笑道:「在牢里吃胖的,你沈彬怕是大周第一人了。」

「哈哈,吃好喝好,又沒什麼擔心事。心寬體胖罷了。」沈彬笑道。

林源搖搖頭,看著沈彬:「有時候還是長點心眼好,到時候被人害了還不知道,就像這次無意間便害了自己。」

「我哪知道薛立如此博覽。」沈彬瞥了眼林源。

「好了,不說這件事了。」林源將沈彬面前的酒杯斟滿,這才說道:「馮寧死了。」

沈彬手一抖,嘆了口氣:「早就料到了。」

「哦?你知道是誰嗎?」林源好奇道。

「除了這鎮江府的薛家外,誰還能要了他馮寧的命。」沈彬說道。

「這麼說,薛立沒少干過這事?」林源問道。

沈彬夾了片牛肉細細品味,將肉咽下去說道:「這鎮江府從來就不是馮寧說了算的。馮寧不過一個舉人出身,放在科場也算不得多出彩,他何德何能入仕不過三年便當上了鎮江知府,要知道和他同科的除了他,最大的也就是個縣令罷了。」

「你怎麼知道馮寧就是薛立的人?」林源將筷子放下,看向沈彬。

「以前一直是猜測,開始一直以為他是其他家安插來的,過去也沒少頂著薛家做事,當時見他就恭恭敬敬的站在薛立身後,這才確定是薛家的人。」沈彬說道。

林源無奈的嘆了口氣:「科舉本就是為了避開世家為國選才,如今看來還是難以繞過世家這道門檻。」

「世家把持史書古籍,天下文人有哪個能逃得了。加上大族把持高官,若想升遷必須要依附在他們身上才有機會。有他們在一天,這朝堂便會一直被他們把持著。」沈彬太清楚江浙的世家了,學堂是只有世家大族才能辦的起的,因為他們掌握著印書的技術,其他人做這個成本太高且不說,到時候還會面臨世家大族的壓力。

「這薛家就把鎮江府打造的鐵板一塊,沒什麼把柄嗎?」林源皺眉道,眼下通過交換談判是救不出沈林兩家了,只能同薛家硬碰硬了。

沈彬搖了搖頭,薛家在鎮江府勢大不是一天兩天了,自己也沒有聽說過薛家有什麼把柄在其他人手中。

林源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這牢房還是有些濕冷,他轉頭對張立道:「回頭給沈公子備幾個火爐。」

「是,公爺。」

林源回身對沈彬道:「你在耐心等些時日,我就不信他薛立辦事滴水不露,等有消息了我再來找你。」

「慢走,若是不行的話,我就講那畫交出來。」沈彬說道。

「別這麼早說喪氣話,我倒要稱稱他薛家的斤兩。」林源笑著說道,薛家做事倒是激起了林源的鬥志。

三木堂薛家,薛立看著眼前身著夜行衣的壯漢,問道:「你們影樓做成這筆買賣要多少錢?」

只聽見面罩下傳來一陣沙啞的聲音:「薛公子要拿的東西在京城,有些難度,但不是做不到。」

「銀子不是問題,我再這基礎上再加一倍,你將拿畫的人也給我做了。」薛立冷冷道。

「先付定金,月後給你消息。」那人說道。

薛立點了點頭,將托盤推到黑衣人面前。那人也沒掀開看看,接過銀子轉身離去。薛立看向一旁的申時燾:「交給影樓放心嗎?」

「少爺多慮了,只要不說,沒人知道那幅畫的秘密。而且影樓出手做的乾淨,沒人會想到咱們身上的。」申時燾說。

「但願如此。」薛立點了點頭,畫不在鎮江府,那麼只會出現在京城了。只要把畫取回來,自己之前做的努力就都沒有白費。想著那幅畫的秘密,薛立忍不住放聲大笑。 楊泰趕到鎮江府時已經過了晌午,馮寧被殺后,眼下的鎮江府府衙暫時有以前的小吏代管,至於之後誰坐這個位置還要看京城的意思。

「靖國公還在府上?」楊泰看著殷釋道問道。

「昨夜京城后便住在守備府上了。」殷釋道回話,楊泰點了點頭,疾步走進守備府,他現在急需要知道靖國公南下到底為了什麼。

「下官見過靖國公。」楊泰來到後花園時,林源正在亭子里喝茶,走到桌邊,楊泰朝林源行了一禮,論爵位,林源位居靖國公,是上柱國。論官位,靖國公嚴格來說算是京中直屬的將領,品階也比自己高一些。

林源看向楊泰,相貌極其普通,便是身著麻衣在田間務農,也沒有人能看出他是掌管江浙數十個州府的江浙巡撫。林源點點頭,請道:「楊大人坐吧。」

楊泰坐下后打量了一眼林源,見其臉上沒有一絲趕路的疲憊,看著不太像昨日才到的鎮江府,心裡有些奇怪但還是說道:「公爺不愧是軍伍出身,幹了這麼些天路,還是如此精神。」

林源端著茶杯稍稍一頓,笑道:「習慣了,仗著年輕,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喝了口茶,林源看向楊泰道:「倒是楊大人趕的緊,我這才剛到鎮江你就來了。」

「公爺未在揚州落腳,加上路上又出了些事。下官害怕公爺有什麼差池。」楊泰解釋道。

「說起路上出事,本公爺就要問一問楊大人了,鎮江知府馮寧到底是怎麼死的?」林源看向楊泰。他需要知道楊泰的態度,已確定他是否參與了此事。

楊泰苦笑道:「說是亂民所殺,但公爺一路南下,想必是清楚,災民並無要這樣做的理由,即便他馮寧貪贓枉法,魚肉鎮江百姓,可一旦因此殺了他,依照朝廷法度不論原因,殺官者視同造反,江浙的百姓還沒被逼到那個地步。」

「那麼楊大人打算怎麼上報朝廷。畢竟一府大員,不好搪塞過去。」林源問道。

「不瞞公爺,下官已經同下來巡視的黃軒黃大人商議過了,聯名上了一封奏疏,馮寧是被山匪截殺的,眼下揚州守備葉大人已經出城剿匪去了。」楊泰並沒有打算隱瞞,因為葉濤是靖國公府的人。自己眼下當務之急是不能讓林源起了疑心,認為自己和江浙世族是一夥的。

林源點了點頭沒在說什麼,揮了揮手,院子里的侍女僕人退了下去,林源問道:「楊大人知道馮大人被誰所殺嗎?或者換個意思說,馮寧死了對誰有好處?」

楊泰沒有言語,他清楚林源的意思,而林源也猜出那人究竟是誰,只是沒有證據罷了,楊泰不想蹚鎮江這處渾水,起碼現在不能蹚。只見楊泰笑著搖頭道:「公爺說笑了,這事兒等葉大人回來了自然就清楚了。」

暗罵一聲老狐狸,林源說道:「是啊,等葉大人回來也就清楚了,眼下鎮江群龍無首,不知新到任的是哪位大人。」


「一切都由朝廷定奪。」楊泰說道。

「可本公爺的救命恩人還在牢里關著呢。」楊泰聽林源這麼說,只能道:「公爺,沈林兩家被拿入獄是因為貢品案。眼下雖說證據不足,但還是不能放出來。」

「貢品那是馮大人說的,至死他都沒查出來什麼證據,依本公爺的意思,還是算了吧。」林源的話讓楊泰很是頭疼。

「公爺莫要開玩笑了。」林源看了眼楊泰,沒有說什麼,站起身來離開,楊泰有些發懵,怎麼說走就走呢?只聽到林源的聲音傳來:「本公爺沒時間在江浙耗著,給你們五天時間查清楚,若是還沒什麼證據,就不要怪我親自動手了。」

楊泰無奈的嘆了口氣,誰都在逼他,眼下又來了個靖國公,心下暗罵死去的馮寧,整日不思進取,凈幫著薛家惹事,到死了還得自己給他收拾尾巴。

搖搖頭起身離開守備府。楊泰今天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靖國公已經來江浙有些時日了,怕是來查什麼東西。自己得早回揚州做準備了。

揚州城內的一處小院,在外人看來沒什麼顯眼處,就是一戶普通人家,丈夫在城裡做些小買賣,妻子在家織布繡花。鄰裡間也還算和睦。往日屋裡傳出的織布聲今日卻沒有了,家裡房門緊閉,一位婦人將紙放在桌上,不無可惜的說道:「多俊的姑娘,這林家在鎮江也是出了名的良善人家。」

看著滿臉可惜的婦人,中年男子將筆擱下笑道:「怎麼發善心了?」

「年紀大了,總沒有過去狠得下心,況且也沒有辦法,各家都盯著呢。」婦人搖了搖,看向中年男子道:「打算派誰去?那可是京城,咱們有些年頭沒在那裡動手了。」

「是得小心些,不說那些勛貴家,便是順天府里也有幾個好手,不能失了手。」中年男子點頭道。


「先派個人打探一下,人手咱們在好好選一下。」婦人提議道。

「我去吧。」裡屋傳來一道聲音,婦人同中年男子對視一眼,眼裡有些詫異。裡屋的人已經三年沒出過手了,怎麼現在想起動手了?

「好久沒出去走走了,正好把這事辦了。」屋裡的人給出了個勉強說得過去的理由。


「那你小心行事,鐵手眼下就在京城當差。」婦人提醒道。

屋裡安靜了一下,這才傳出一道聲音:「知道了。」

婦人側耳聽了聽,朝中年男子點點頭:「走了。」

「那就隨他吧,他若出手,咱們等消息就是了。」中年男子起身走了出去:「我去店裡看看,這些日子時局詭秘,我們得小心些才行。」

「依我看,做完這筆買賣,停手吧。」婦人說道,中年男子停下腳步,想了想低聲道:「等他回來再說。」

婦人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織機旁開始織布。小屋裡又恢復往日的樣子,只不過少了一個人罷了。

十五年前,名噪江湖的影樓被燕國公率兵圍剿,死傷慘重。剩餘的人南遷到江浙一帶,這些年影樓替江浙的世家做了不少事,實力也漸漸恢復了一些。但留下的老人早已沒了之前的拼勁。如今的影樓也不再是過去的影樓,早已被世家滲透的千瘡百孔。而江南的醉生夢死也讓當年那批老人忘記了最初的理想。


楊泰坐在馬車中揉著發漲的腦袋,今天的碰面並不算順利。靖國公給出了期限,若是五天內解決不了沈家的案子,到時候靖國公如何插手自己都招架不住。扣了扣車子,一名屬下走到車前。

「你去趟三木堂,給我捎個口信,問問薛家到底要沈家什麼東西。」楊泰吩咐了一句。

「是,屬下這就去辦。」

楊泰在江浙這些年一直周旋於各個世家只間。薛家是什麼脾性他一清二楚,那簡直是一家子變態,便是素有學名的薛家家主,其暗地裡是什麼樣子自己也不是不知道。沈家這事依著薛家的性子斷不會善了,但自己還是不得不做些努力。

揚州城內,各大家族的家主正在碰頭,如今江浙來了位黃軒還不夠,又來了位國公,若是其他勛貴還好說,這林家可以說是同世家最不對路的一位了。

「這黃軒還是死不鬆口,咬准了決堤是我們乾的。」一位文士冷冷道。這人是揚州戴家家主戴黎寧。戴家世居江南,是江南最大的藥商。

「這可真是啞巴吃黃連,這堤壩出事的時間太巧了。」另一人嘆了口氣。

戴黎寧看了眼那人,冷哼一聲道:「張垚,不要說你不清楚,當年的監河官可是你張家力保舉薦的,如今出了事你張家繞的過去?」

「戴黎寧你莫要血口噴人,監河官是我張家舉薦不假,可江浙一十三縣遭災是另一河段出的事。干我張家何事?」張家在江浙算個不小的世族,世代詩書傳家,向來愛惜自家清譽,哪裡容得下戴黎寧這般詆毀。

「夠了,今天來不是談決堤案的,是來商討怎麼應對靖國公的。」在主座上的老人喝道。廳里剎那間安靜下來。

這老人在眾人中威望極高,不光是因為在這揚州城內德高望重,還因為他姓史,掌管徽州史家四十載,有太祖皇帝御賜的丹書鐵券。十年前力保當今聖上登基,若說世家當中同皇家走的最近的便是史家了。

「十年前趙家貪心不足,鑄成大錯。致使世家同皇家離心離德,這些年只是面子上好看些罷了。靖國公一脈當年什麼情況你們在座的,或多或少都清楚。」掃了眼在座的各位家主,見其都低頭不語。

史玔咳嗽了幾聲接著道:「家中幼子年紀輕輕就奔赴北境前線,此子心志之堅想想都可怕,若是為了決堤案而來,你們捫心自問,有幾個能將他趕回去。到時候任他查下去,怕是死上一批人才能平息下來。」

「我等都未參與此事,為何要攀扯我等。」史玔看了眼說話之人,揮了揮手,幾位家丁便將其趕了出去。廳里眾人噤若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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