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實在不會,直接承認就是了。這樣也不會太丟臉。等會兒要是畫出什麼不堪入目的東西,更讓你沒臉。」湯輕語冷道。

裴玉雯沒有理會她。

冬雪啊……

冬雪……

裴玉雯苦澀一笑。

她提筆作畫。

「她動了……難道她真的會畫?」其他貴女也在悄悄打量裴玉雯。見她這麼快就行動了,便有些好奇。

「瞧她手法混亂無章,肯定是硬著頭皮上的。咱們別管她了。」

旁邊的秋菱也有些憂心忡忡。她雖然水平不行,但是也看過許多人作畫寫詩,還真沒有見過這種亂畫的手法。 苗玉的話語如同呢喃,我聽的若有若無,但是她守在身邊的時候,我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和安全,漸漸的就睡了過去。

等到我醒來,天已經亮了,苗玉的藥有神效,身體恢復的很快,脊柱上的傷口被細心的包裹起來。我一擡眼,已經看不見苗玉,只能看到雷真人百無聊賴的坐在旁邊摳腳。

“她走了,留了點藥。”雷真人見我醒過來,解釋道:“叫你安心,傷很快就會好,不礙事的。”

“她去哪兒了?”我一翻身爬起來,對這個突然出現又感覺熟悉的女人,我心裏滿滿的都是疑問,本想找她談談,但是一覺之間,她已經悄然離去。我頹然又坐了下來,她去了哪裏,我不知道,也無法去找。

有了這次教訓,我和雷真人更加小心,能不拋頭露面的時候就隱忍低調。兩場秋雨一過,冬天就要來了,河灘的冬天很冷,不會再有雨水,尋找無根水的希望又渺茫了很多。我的心不靜,一直在惦記小九紅的事情。我一路打聽,想知道,又怕知道,我怕突然聽到她已經嫁到魯家去的消息。

我的這條命,是她苦苦哀求,拼着跟紅娘子翻臉,才勉強救下來的。我永遠都忘不掉她離開時那張流滿淚的臉龐。我不想讓她守着一個不想嫁的人哭一輩子。

活魯班和排教都是河灘上有名的勢力,結婚那樣的大喜事很早就傳開了,沒有費多大力氣就打聽的清清楚楚。他們定的正日子,是在臘月初九,我算了算,還有兩個來月。

連着奔波了這麼多天,跟老蔫巴的約期也快到了,我們兩個開始朝回趕。老蔫巴很少在白天露面,我和雷真人在當時約好的地點等了一天,第二天剛一擦黑的時候,就看見老蔫巴風風火火的出現在視野裏,身上背了一個小包袱。

一個月沒見,老蔫巴還是一臉迷糊相,不過精神抖擻。他一見我們就咧嘴笑,雷真人專門帶了點酒,老蔫巴喝的高興,哼着小曲,把身上的小包袱抖落開。他對那些草草木木比任何人都熟悉,這一個月裏頭,不僅僅找到了紫獨活,而且還順帶着刨來不少上好的老藥。

“老蔫巴,有什麼打算?是準備回家嗎?”

“想回家啊,老想了。”老蔫巴蹲在地上,捧着酒瓶子,道:“這一路回去,老遠了,俺就怕走到半道上,再被什麼人逮住,不可能誰都跟你心眼恁好吧。”

“那你怎麼辦?”我心想着老蔫巴雖然只是株老山參,但是比大多數人還講信用,有心幫他一把,可眼下全都是事,走也走不開。

“沒事,到哪兒活不是活?”老蔫巴咕咚喝了口酒,老臉蛋紅撲撲的:“俺也不寂寞,閒了跟村口的大樹嘮嘮嗑,逢着趕集了還能看一羣大嬸子扭大秧歌,這嘎達啥都好,就是壞人忒多,看的俺多少次都忍不住想削他們。”

我知道老蔫巴說的肯定是混跡在河灘上的那些旁門左道,平時做買賣不擇手段,那也沒什麼辦法。老蔫巴厚道,但是雷真人就雞賊的很,如果說要從茫茫河灘上找什麼東西,老蔫巴絕對比我們更有效率。趁着老蔫巴喝的暈乎乎的,雷真人就跟他套近乎,讓他幫忙去找無根水。

“行啊,那都不是個事兒,反正就是幫你們跑跑腿唄。”老蔫巴一口答應下來,這個年頭,不管是人是鬼,能保留心裏的一份純真和做事的原則,已經很難得,值得交往,老蔫巴喝飽了酒,道:“約個時間唄,咱還在這兒碰頭?”

“不行了。”我算算日子,過上兩個月,就是活魯班和排教聯姻的日子,我心裏堵的慌,知道那肯定危險,但自己不能不去:“到時候打聽打聽桑園嶺,到那兒找我們。”

“打聽道兒,俺最拿手,走了哈。”老蔫巴打着飽嗝,把小包袱留給我們,滴溜溜的就朝遠處走了,一邊走一邊哼着:“我的家在中原,大河灘上啊,這裏有老的小的,一羣流氓啊……”

老蔫巴一走,我和雷真人又陷入了茫茫沒有邊際的尋找中。雨水完全絕跡了,天氣越來越冷,我一路尋找,一路把身上的命圖磨練的更堅韌,聖域人數量少,但命圖是極大的依仗,否則不可能橫行這麼多年。條件愈艱苦,那種磨練就愈有效,一直到進了十一月,我又強壯了很多,就算遇見旁門裏普通的硬把式,也足能對付。

十一月,河灘上飄起了入冬第一場大雪,我忍不住了,行程中不由自主的就慢慢的朝桑園嶺的方向走。距離婚期還有段日子,但是魯家人已經開始提前準備,整個桑園村張燈結綵,都是三四丈高的大原木搭起來的燈架子。活魯班和排教聯姻,肯定有別的目的,他們想把婚事搞的隆重盛大。我一直徘徊在桑園村附近,每每望見村子裏忙碌的人,我眼前就會聯想到大婚當天,會是怎麼樣的盛況。

我不能放下小九紅,算起來,其實和她前後也沒有見過幾面,但有的人,哪怕只在生命裏出現一次,也足以刻骨銘心。我知道大婚當天,桑園嶺裏旁門匯聚,會是一場盛宴,對我來說,那兒是一片死亡之地,只要我敢進去,可能就無法再出來。雷真人勸我忍辱負重,我猶豫過,卻始終過不去心裏這道坎。

能屈能伸大丈夫,可是有些事情如果忍下去,那就不是男人了。

日子就在徘徊中一天一天過去,我打定了主意,能不能帶走小九紅,我根本沒有任何把握,但我至少要讓她看見,我來了,要讓她知道,她對我付出的,沒有白費。老鬼,爺爺,彌勒,大頭佛,那些曾經保護過我的人都不在了,我要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怎麼說,我都是三十六門的人啊。”雷真人有點犯難,道:“大婚的時候,肯定全是旁門的人,要是看見我……”

“你留在外頭,不要進去。”我主意已經打定,雷真人怎麼說都沒有用。

“唉……我們兩個的命還在一起綁着,你要這樣……”雷真人嘆了口氣,從身上掏出一塊小小的和印章樣的黑石頭,丟給我道:“想去就去吧,這是陰山道的符牌,拿着它,沒人會盤問你。”

我一直守在桑園村附近,活魯班家的後山地方下,容不下那麼多客人,大婚要在桑園村舉行。臘月初二開始,桑園村進出的人就開始多了,我一直在觀察,但是排教的人是不是到了,我沒注意。活魯班是江湖草莽,不過大婚還是按照我們這邊的風俗進行的。初九前後,婚宴要連着擺幾天,只有初九這天是正日子,新郎新娘會當衆拜天地,給賓客敬酒,當晚入洞房。我想鬧,就只能鬧初九這一天。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一個人面對這樣重大的事,但我並不心慌。臘月初九一大早,參加大婚的人蜂擁而來,我定定神,雷真人一邊朝我臉上貼假鬍子,一邊唉聲嘆氣。

“你一個人拴着我們兩條命啊。”雷真人慾哭不能,耷拉着臉:“我跟那女娃子連認識都不認識,就有可能讓你連累着把命丟在這兒,我圖什麼啊……”

“放心,我命大。”

我不再多說什麼了,唯恐再被影響。把衣服整了整,從桑園村西邊繞到了進村的路上,前後都是人,沒人認得出我。到了村口的時候,我把陰山道的符牌給魯家接禮的人看了看,順利就進了村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在我剛剛跨進村口的同時,天空驟然陰沉下來,周圍頓時昏暗了很多。擡頭望着陰沉沉的天空,我說不清這種徵兆意味着什麼。

那可能,真的是一種凶兆。

進村來賀禮的人都被人引到了村後,賓客太多,魯家又好面子,專門把村後的祖祠周圍的房子都拆了。臘月初九是大婚的正日,婚宴很豐盛。入座之後,三十六旁門那些頭頭腦腦都坐在祖祠前面的一排桌子上。我擡頭左右掃視了一圈,婚宴還沒有開始,只能看見魯家掌燈還有紅娘子,一左一右坐在花桌旁邊,卻看不到小九紅的身影。

“好像要變天了嘛。”同桌一個漢子慢悠悠道:“排教從來不參與旁門的事,現在主動跟魯家聯姻,是想插一腳?還是想做什麼?”

話音未落,祖祠後面一陣歡快的嗩吶聲,婚禮中“支事”的,估計是魯家家族裏年齡最大的長着,辦過很多紅事,經驗老到,看着時間差不多了,一嗓子就扯了起來。

“新郎官!新娘子!見客拉!!!”

花堂的門簾子一掀,魯家掌燈的孫子穿着一身喜裝,滿臉笑容的就走了出來,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看着根本不像紅娘子說的那樣一表人才,不知道是沉溺酒色,還是別的毛病,新郎的臉色灰白,瘦的和鬼一樣。

緊跟着,四個引花的年輕女人扶着新娘出現在魯家掌燈孫子身後。當時的婚禮已經開放了很多,喜裝依然是紅的,但新娘沒有蓋頭。在她出現的一瞬間,我的手猛然一抽,手上的杯子噗的被捏的粉碎。

我看見了小九紅,讓我朝思暮想,牽腸掛肚的小九紅。 南宮葑坐在那裡,手指把玩著酒壺。

沒錯!除了太子,在場的貴公子都在乖乖地參加這樣的比試。南宮葑是除太子之外的另一人。

他聽見那些雜亂的聲音。抬頭看了裴玉雯一眼。正是這一眼,他移不開了。

那混亂的手法……

腦海里浮現一個場景。

那日杏花樹下,他坐在那裡不耐煩地等著。就在他等得煩燥的時候,一少女捂住他的眼睛,粗著聲音說道:「猜猜我是誰?」

「除了總是不守時的裴家大小姐還能有誰?我說你,能不能不要總是讓我等?」稚嫩的他不滿地瞪著她艷麗的容顏。

絕色女子冷哼:「你能等我還是榮幸,不知道多少人想等我呢!」

「呵!那就讓別人等吧!本世子不伺候。」說著,他轉身就要走。

「哎!別走呀!葑哥哥……人家有事情想請你幫忙。」少女拉著他,甩著他的手臂說道:「葑哥哥不是這樣小氣的人呀!」

「有求於人還這樣不客氣。」南宮葑抿唇一笑,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什麼事情?每次做了壞事都是本世子給你背黑鍋。」

「這次不是。」少女拉著他。「跟我來。」

兩人進入書房。少女把他推到椅子上坐著。她站在書桌前,得意地一笑:「我發明了一種混亂畫法,特別的有意思,等著瞧。」

嗤!他不屑,但是還是乖乖地坐在那裡。

哐當!手裡的酒壺掉落在地,發出輕脆的聲音。清香的酒液就這樣流淌滿地,濃郁的酒氣在空中散開。

他回過神來。

最後怎麼樣了?

所謂的混亂畫法,其實……只是那丫頭胡鬧罷了。

他嘴角揚起,笑容加深。

我的小丫頭啊!你在地下可冷?不要急,等查出你的死因,查出你家滅門真相,我就來陪你。

沒有你的天下,毫無意義。

南宮清雅發現南宮葑一直灌著酒,心裡如同堵著一塊石頭似的。

端木非凡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怎麼了?雅兒。」

「我哥哥……還真是一個痴人。」南宮清雅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的淚水。「算了,由著他吧!」

「你哥哥從來不參加這樣的宴會,今日居然會出現。這是不是代表著他在發生什麼變化?你有沒有想過他為誰而來?」端木非凡溫柔地摟著南宮清雅的肩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份。我這位大舅哥如此優秀,老天爺不會虧待他的。」

「但願吧!我們家就他一個嫡子,要是真的不娶親,我們這脈就……」

裴玉雯總覺得有人在盯著她。當她看過去的時候,又只是一片空地。她不由得笑話自己太杞人憂天。

作畫的時間為一柱香,已經有人提前交了出去。畢竟參加這種宴會的都提前做好了準備。那些不會寫詩的,也會找家裡的謀士寫幾首備用著。只是誰也沒有料到會發生集體比試這種事情。

一個又一個交出畫稿。最後只剩下裴玉雯和另外三個女子。孟清寧和湯輕語在不遠處得意地笑著。

「孟姐姐,我就說她不會畫吧!那樣亂塗亂畫的,根本就是笑話。」

「是我太高估她了。原來她這樣沒用。從今日之後,想必所有人都會知道她是個笨蛋。」

「真是搞不明白為什麼世子妃要請她過來。我們這些世家貴女根本就不屑與她為伍。」

端木優雅擔憂地看著裴玉雯。

別人不喜歡裴玉雯,她倒是挺喜歡的。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樣虛偽,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倒與嫂子有些相似。端木優雅喜歡大嫂,自然也就喜歡裴玉雯。

大嫂曾經給她說過,如果真的想交朋友,就要交真心相待的。那些只會虛偽待人的,一定不要與他們交心。

裴玉雯落下最後一筆。

旁邊的秋菱已經驚呆了。

「你們看啊!她那個丫環都嚇著了。肯定是慘不忍睹。」

「其實這樣的比試對她太不公平了。」一個少女弱弱地說道:「咱們這樣根本就是欺負人嘛!如果裴大人知道,怕是不高興。」

「裴燁不過就是正二品的官員,我姨父可是正一品的丞相,怕他嗎?」湯輕語傲慢地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官大就可以隨便欺負了?」南宮葑提著酒壺,不知何時出現在那些貴女的身後。

「世子爺……」眾人見到南宮葑,先是臉色俏紅,接著變得蒼白。

南宮葑如此出色,京都恨嫁的女子排成隊。他們也傾慕南宮葑的風姿。可是剛才他聽見了她們說的話,這下子肯定印象極差。

湯輕語連忙解釋:「輕語不是這個意思。」

話沒有說完,只見南宮葑提起手裡的酒壺,對著湯輕語的腦袋澆下去。

嘩啦嘩啦!

「啊……」

旁邊的貴女嚇得退後幾步。

酒壺裡的酒水順著湯輕語的腦袋滑落下來。

湯輕語很快就被酒水打濕了身體。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敢動,眼裡滿是淚水。

「程國公世子,你這樣太過份了!」孟清寧氣憤地瞪著南宮葑。

「不是她說的嗎?官大的就可以欺負官小的。她爹不過是戶部尚書,還敢和本世子作對嗎?」南宮葑冷笑:「不敢的話,就給本世子閉嘴。惹毛了本世子,直接把她扔到水裡去。本世子不說話,誰敢救她?」

「世子爺,你不會是在給裴大姑娘出氣吧?看來你們關係匪淺啊!」孟清寧對旁邊的婢女說道:「快帶湯小姐下去沐浴換衣。」

南宮葑將手裡的酒壺一扔,勾起嘴唇看著孟清寧。他走向她,邪氣地笑道:「知道什麼是與本世子關係匪淺嗎?孟小姐要是想知道,我可以成全你。如果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抱著你,你說……太子還會要你嗎?太子妃的位置你還坐得住嗎?」

「不過,你放心,本世子對你沒有任何興趣。就算抱了你,也不會對你負責。只是,成全你想與本世子關係匪淺的願望罷了。」

「你……你太無恥了。」孟清寧嚇得後退。「你別過來。真是個瘋子。」 許久不見,小九紅好像瘦了,她被幾個花娘攙着,沒有過多的表情,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變的毫無神采。她的臉龐是麻木的,彷彿忘記了怎麼笑,也忘記了怎麼哭。那種麻木,又如同一種絕望中的屈服,對什麼事情都看得很淡很淡,聽天由命。

那樣的表情讓我一陣心痛,手裏的杯子粉碎,好在同桌的人都被剛剛露面的新郎新娘吸引住了,沒有注意到我。

這是河灘婚禮中最重要的一個步驟,新郎新娘見客,當衆拜天地父母,這個步驟一完成,那就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夫妻。河灘人的思想還比較閉塞,不管什麼結婚本本,只要拜了天地父母,那就是鐵板釘釘的事。

新郎一臉喜氣,走到魯家掌燈的跟前,小九紅像是被幾個花娘架着一樣,也來到紅娘子身邊。紅娘子不由自主皺了皺眉頭,大婚是喜慶事,但小九紅面無表情,就如同一個看客,讓紅娘子非常不滿。

“不要愁眉苦臉的!嫁了魯家,就是魯家的人,以後好好伺候你男人,孝敬你公公和爺爺,得空,我會來看你。”紅娘子跟小九紅囑咐着。

“進禮吧,禮成事也成。”魯家掌燈瞥了小九紅一眼,這是個人精,不可能看不出小九紅的不情願,今天的桑園村裏賓客如雲,他唯恐小九紅會壞了魯家的面子,所以新郎新娘一出來,就督促進禮。

魯家掌燈一使眼色,旁邊負責支事的魯家老頭兒馬上心領神會,一清嗓子,高聲喊道:“拜天地嘍……”

我一直隱忍不動,等的就是這一刻,絕對不能讓他們磕頭拜天地,鄉下人的嘴,就是一把刀,吐出來的唾沫就是石頭,一旦禮成,他們就是公認的夫妻了。

“等等!”我一聲大喊,從椅子上立身而起,這一聲,幾乎用了全身上下的力氣。喊聲像一道平地而起的炸雷,蓋過了嗩吶聲和人羣的嘈雜聲,在桑園村裏迴盪。

所有人都驚住了,想不到會有人在這個時候突然發難。我一腳踢開椅子,撕掉臉上貼的假鬍鬚,大步走到花桌前面的一塊空地上。前後幾次遇險的時候,跟旁門的人都照過面,一些人馬上認出了我。但是魯家掌燈只是聽說,還沒有面對面的跟我碰過臉,被人擾了婚禮,是最讓大門大戶忌諱的事情,魯家掌燈的臉色立即陰沉沉的,壓着氣,道:“什麼人?有什麼事情,禮成之後再說。”

“你是什麼人!哪兒來的!”坐在下面的一排人裏,有新郎的父親,當時就急了,喝道:“是來作死的嗎!”

我站的筆直,周圍那些旁門裏,有人認識我,我的身份隱瞞不住。我只感覺胸膛裏的鮮血轟的涌到了頭頂,站着死,不能躺着活。

“七門,陳近水!”我大聲報出自己的名字,周圍頓時一片喧譁,這段日子,三十六門重聚,跟七門之間的衝突不斷,已經是衆人議論的話題。但七門中人要麼勢衰,要麼隱忍,像這樣大庭廣衆之下現身的,估計還是頭一次。

“反天了!七門的人,到旁門的地盤來惹事!”

“大婚是喜慶日子,不宜見血,先綁了再說!”

我不理會任何人的話,目光一下子望向了小九紅。我看的出,在我出現的那一瞬間,小九紅原本已經毫無表情的臉上,頓時綻放出意料之外的驚訝和欣喜。她不會想到,我有這麼大的膽子。不會想到當時從小盤河村出來的那個一無是處的窮小子,敢站在三十六旁門中人云集的地方,大聲自報家門。

“近水!是你!”小九紅像是受了無數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可以哭訴的人,她使勁咬着嘴脣,但是眼淚已經如同泉涌,她朝我伸出手,想要跑過來,但是被四個花娘緊緊的抱住,她使勁探出胳膊,對我喊道:“你帶我走!帶我走!”

“成什麼體統!”魯家一幫人都惱羞成怒,有人想要衝過來,魯家掌燈畢竟上了歲數,又當着這麼多外人的面,不好發作,強壓着怒氣,道:“今天進了魯家的大門,就是我魯家的客人,七門跟旁門的恩怨,先放到一旁,坐下來喝杯喜酒,給個臉面。”

“酒不喝了。”我只想跟老鬼還有爺爺一樣,不管周圍多少人,只顧挺直腰身,我指着小九紅,道:“她不能嫁到魯家。”

“呵呵呵。”魯家掌燈扶着椅子站起身,道:“七門的龐獨從小就霸道,陳老六急了也會眼紅,沒想到,這些老傢伙還沒死,小輩兒就開始出頭了。河灘上的事,不是七門說了算的!你說不嫁就不嫁,她是你什麼人?你管得了那麼寬嗎?”

魯家掌燈一番話,堵的我啞口無言,說起來,我是小九紅什麼人?

“他管的着!”小九紅被人死死抱着,脫不了身,卻仍然掙扎着喊道:“他怎麼不能管!”

“他憑什麼管?他是七門,你是排教,你是他什麼人?”魯家掌燈氣的渾身發抖,卻礙着紅娘子的臉面,不好出聲呵斥,皺着眉頭對小九紅道:“嫁了魯家,胳膊肘不要朝外拐!”

“我沒嫁你家!”小九紅一急,脫口喊道:“我……我是他女人!”

“是!”那一瞬間,我感覺身上的血要沸騰了,不知道是酸,還是甜:“她,是我女人!”

下面的旁門中人,也不是鐵板一塊,和活魯班家裏有矛盾的,比比皆是,這番話一說出來,把魯家的臉面全都丟盡了,過來賀禮的賓客頓時譁然,有的伸着脖子看熱鬧,有的竊竊私語,還有的幸災樂禍。

“夠了!”魯家掌燈再也按捺不住,一揮手,早已經急火攻心的魯家人立即撲過來幾個。

嘭…..

這幾個都是魯家裏的旁支,看着身子粗壯,氣勢洶洶,其實沒有多少真本事。我連躲都沒躲,一巴掌把衝在最前面的一個壯漢子拍的滿地打滾,剩下的幾個猛然一怔,今天橫豎是這個樣子了,既然要鬧,就鬧個天翻地覆。我毫不留情,拳頭硬如鐵,快如風,三五個照面下來,把四五個人全部放倒。

“真是作死!”新郎的父親怒氣最大,不等別人繼續衝上來,翻身一跳,快步跑到我跟前,這個人四十多歲,一看就是下過苦功的,二話不說,拎起一條長凳,劈頭蓋臉砸過來。

這人看着就很不好對付,我沒有時間跟他糾鬥,心一橫,硬生生挺着身子捱了一下。半個巴掌厚的長凳正正砸在我的頭上,對方完全沒想到我連躲都不躲,我不等他反應過來,一拳正中面門,他的鼻樑骨被打的粉碎,一聲大喊仰頭倒地,痛苦的翻滾呻吟,再也爬不起來。

我的腦子有點眩暈,不知不覺中,鼻子裏的血已經順着嘴角滴到衣服上。我一動不動,把腰身挺的更直,今天身陷重圍,肯定要死。我是七門的後人,既死,那就轟轟烈烈。

新郎的父親被打的不能起身,但周圍還有多少三十六旁門的高手?我連想都不想了,反正到了這個地步,拼的一身是血,到了地下,也不會讓列祖列宗覺得我辱沒了七門的名聲。這樣一想,心反而靜了。

“七門的一些人,骨頭果然是硬的,但是那有用嗎?”魯家掌燈臉色鐵青:“你覺得你能來去自如?”

“既然來了,就沒想着走,魯家還有多少人?一起上來,再加上些幫手也沒事,我就一個人,多少人來,我一起接了!”

“好大的口氣。”一直默不作聲的紅娘子在魯家掌燈身邊慢慢站起身,冷冷的注視着我,道:“從哪兒學了幾手三腳貓的把式,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我說過,下次再遇到你,誰都救不了你!”

“不要廢話了!這分明是來拆我們魯家的臺!這個事,魯家自己料理!”一個魯家人大喝道:“圍上去,先打死再說!”

至少十多個魯家人一擁而上,我一擡手放倒一個,但這些人裏不乏硬手,轉瞬之間,我覺得後背上重重捱了一下,後腦也被重擊,我什麼都不顧,死揪着面前的人,一拳一拳砸下去,拳頭帶着鮮血一起橫飛,混亂中,我不知道捱了多少下,身上的骨頭格格作響,半邊身子已經被血浸透了。

“近水!”小九紅在花桌前大聲哭着,她知道眼前的形勢,知道我既然一個人來,就肯定要死在這兒,她救不了我,只是哭着道:“我小九紅,是你的人!你今天能來,我歡喜的很,是這輩子最歡喜的一天!你走不掉,就安心的死,你死了,我陪你!陳近水死了,小九紅絕不獨活!”

我答不上話,但聽着小九紅哭喊的聲音,心裏只覺得,這一切,已經值了。

我幾乎是在拼命,放倒一個算一個,十多個魯家人漸漸都倒在地上,我一把把最後一個魯家人按倒在地,重重一拳砸暈過去,等到自己站起身的時候,已經搖搖欲墜。我猛吸了一口氣,把臉上的血慢慢擦掉,笑着道:“魯家還有人嗎?再來!”

“不要在這裏逞強!你以爲魯家就這點能耐!?”魯家掌燈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就憑你一個人,翻不了天!”

“老頭兒,放屁呢?”一個聲音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悠然傳來,不緊不慢道:“誰說他是一個人?” 「怎麼回事?」太子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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