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後面怎麼拍照,到前面去。」

「知……知道了。」

看著陶月月蒼白的臉,嬰寧的兩隻眼睛彎成月牙,「你在害怕呀?」

「閉嘴!」

「哈哈,月月也有這麼可愛的時候。」

「你趕緊吧,我要吐了!」

「瞧,死者的肝臟有點腫大泛白,典型的中毒體征。」

嬰寧取出肝臟稱重,然後剖開肺葉,死者的肺上有許多黑斑,顏色不是很健康,呈淡棕色,陶月月說:「這是抽煙的吧?」

「嗯,見得多了,十個男人八個都是煙肺,我甚至見過整個萎縮掉的。」

「應該讓方野進來參觀一下,我國的煙民比例是世界之首,也許我們國家的人都很壓抑吧,只能通過這種合法毒品來宣洩。」

嬰寧把肺葉取出來稱重,然後開始解剖心臟,她用解剖刀指著左心房說:「左心房腫大,可能問題出在這兒。」

然後用血管鉗把周圍的大血管夾住,剖開左心房,用舀勺從心血裡面舀出一小坨固體,只有瓜子大小,但對於血管來說,它已經足夠造成威脅了。

「二尖瓣被栓塞堵住了,看來直接死因是心臟衰竭,我推測是由毒物引起的,但究竟是什麼毒,和猝死有直接聯繫還是間接聯繫,現在還無法定論。」

「你等一下。」

陶月月拉下口罩,對著死者的手掌嗅聞,然後又聞聞死者的頭髮。

「喂,沒有這樣鑒定的啦!」嬰寧說。

「他身上有雨水的味道。」

「你確定?」

「我的嗅覺你還不放心?把頭髮里的水採樣,做個化驗吧!」

解剖至此結束了,嬰寧留了一些器官樣本,剩下的原樣放回去,縫合好,至此陶月月才鬆了口氣,出去的時候不停在自己身上聞,老是覺得有股臭味。

「你可以用這個噴在衣服上。」嬰寧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淡雅型的香水。

「謝謝。」陶月月在胸前噴了一點,只要自己聞著不難受就行了,畢竟她平時也不用香水。

解剖整整花了四個小時,王冰體貼地給她們留了午飯,打開泡沫塑料盒,陶月月說:「哇,好久沒吃這麼復古的盒飯了。」

「縣裡有個中學門口賣的,物美價廉,你嘗嘗那個塞肉的油麵筋,味道不要太好。」王冰傾情推薦。

陶月月嘗了一下,讚不絕口,「嗯,好吃!」

吃著飯,嬰寧把解剖的結果說了一遍,方野說:「你們確定死者身上有雨水嗎?」

陶月月說:「我很肯定,昨天只下了一場雨,而下雨的時候大巴車停在竹榻村,由此推測,棄屍點就是竹榻村。」

方野搖頭,「你這個推測過於武斷,下雨是早上十點左右,只能說屍體在那個時間點淋過雨,如果是在竹榻村,他們在景德鎮取行李的時候就會發現車上的屍體。」

「可是你想呀,誰會馬虎到把屍體放在露天,還淋雨?那可是一具屍體呀!雨水在頭髮里沒有揮發,說明屍體在淋雨之後一直保存在一個陰涼的地方,大巴車的儲物艙就是這樣一個空間。我覺得是在大巴車那個村停留的時候,有人趁著大雨的掩護,把屍體扔到車上。」

「啊?」嬰寧驚訝道,「你的意思是,我們在飯店吃飯的時候,旁邊有人悄悄地打開大巴的儲物艙,把屍體塞到裡面?」

「就是如此!大雨的時候,村裡所有人都閉門不出,而大巴車又是暫時停留的,會把屍體帶到很遠的地方。」

「但棄屍人為什麼要這樣做?放在車上豈不是會被發現?」王冰問。

陶月月解釋,「屍體扔在任何地方都是遲早會被發現,TA把屍體的衣服脫了,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即便後來被發現,追蹤屍源也比較麻煩……當然這種手段並不高明,警方可以追查大巴沿途停留的地方,我想真正的原因是棄屍人沒有辦法處理它,只能採取這種下策。」

「先不說這個。」方野道,「是他殺嗎?」

「無法確定。」嬰寧說。

「這個案子我們要查嗎?你們的意見。」方野環顧三人。

陶月月說:「我有點好奇,很有興趣一探究竟。」

王冰說:「我也有同感。」

方野看向不說話的嬰寧,問:「你呢?」

「查不查我不知道,但是現在有一個難題,手上的檢材沒法化驗,我多半要寄回龍安,讓同事們幫忙做,這個過程得花時間,不管怎麼樣我們肯定要逗留兩到三天。」

方野點頭,「如果發生在景德鎮,我們就不管了,那邊有自己的公安;如果真像陶月月說的那樣在竹榻村,既然我們要去那裡,查一下也不妨。」

陶月月笑道:「出門在外,案子自己找上我們,也算是種緣份吧!」

下午,陶月月陪嬰寧去寄檢材,按生鮮食品的標準寄,和冰袋一起裝在保鮮盒的,快遞員好奇地問:「這是什麼吃的?」嬰寧回答:「遺體上面的器官樣本。」

「呃……」快遞員當即懵了,詢問同事,「這東西可以寄嗎?」

同事答:「得問警方同不同意!」

陶月月亮出警官證,「我們就是!」

於是順利把檢材寄了出去。

剩下的時間,他們就留在公安局翻閱「憑欄客」案件的一些口供記錄以及物證,這些卷宗提供的線索十分有限,甚至還沒有他們目前掌握的情報全面。

當地警察工作效率不怎麼高,到晚上都沒能確定死者身份,方野去找楊隊長,楊隊長苦笑道:「我們沒有你們城裡那麼先進的設備,只能一個個調出戶籍資料比對。」

「這樣辦案不是不方便嗎?」

「是不方便,但我們這地方平時哪有刑事案件呀,一起案子查起來就是幾個月。」

方野想到龍安,平均1.3天就有一起刑事案件,也許是小地方民風淳樸,沒那麼多反社會的人。

「對了,你要的那個竹榻村的王秀才的檔案我查到了。」楊隊長找來一份複印件。

方野掃了一眼,錯愕地說:「他坐牢了?」

「是啊,重傷害罪,被判了六年。」

上面顯示是去年坐牢的,在他坐牢之後發生了其它幾起「憑欄客」殺人案,也就是說,這人可以從嫌疑名單上剔除掉了。

盯著文件上的照片,方野發現一件事,指著王秀才的右耳說:「這是怎麼回事?」 王秀才的右耳垂上有一處很小的燙傷,而死者在相同的地方,也有一處相同的燙傷。

楊警官拿起來看看,說:「估計是打架弄傷的吧,這人就是村裡一個混子。」

打架不太可能傷到這裡,方野覺得這解釋不大合理。

「我想看看竹榻村村民的資料。」他提出。

「行,你到電腦上來看吧!」

方野把其它幾人叫來,在電腦上翻看竹榻村村民的戶籍資料,看照片發現好幾個二十歲出頭的小伙右耳上都有一個燙傷,方野說:「這八成是某種小團體的標誌,我就接觸過犯罪團伙在手上紋一模一樣的紋身,更誇張的是國外有個『天啟少年團』,在舌頭上紋數字來表示他們在團伙中的地位。」

「升職了怎麼辦?把數字削了重新紋?」陶月月吐槽。

「我怎麼知道?」方野攤手。

方野問楊警官,竹榻村是不是有什麼小團伙呀,楊警官說:「我們聽說那邊是有一幫混子,整天不務正業,到處滋事,曾經有一回這幫小子因為屁大點的糾紛和鄰村械鬥,可是後來取證卻很困難,連被打的人都矢口否認,只能象徵性地逮捕幾個,拘了幾天……鄉下的事情我們也是鞭長莫及。」

「王秀才是怎麼進去的?」

「他呀,也是鬧得太過分了,在家打老婆,老婆受不了回娘家去,他去老丈人家鬧事,扇老丈人的耳光,賴在那不走,一家人被他折磨得要死要活,後來丈母娘被逼得喝農藥自殺。是他老婆的弟弟跑來報的案,這才介入調查,但是村裡面都是沾親帶故的,取證非常困難,官司打了半年,這才判了個重傷害罪。」

四人一陣錯愕,吳倩口中的王秀才是個很會來事的農村小伙,看上去挺敦厚,哪知道他還有這種過往。

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陶月月說:「看來死者是小團伙中的一個人,我們明天去竹榻村調查吧!」

方野對楊警官說:「我的狗能在這裡寄養幾天嗎?」

「好啊,沒問題,你們替我們破案已經是幫了大忙了,這點小事不算啥!」

「也不是替你們破案,屍體既然是我們撞上的,沒有不管的道理。」

「要不要我派幾個人跟你們一起,四個人可以嗎?」

陶月月說:「小案子而已,不用派人了。」

隔日一早,四人驅車來到竹榻村,進村之後碰到一個坐在樹樁上抽煙斗的老大爺,方野在手機上翻出死者的照片上前詢問:「你好,請問這個人是村裡面的嗎?」

老大爺目光空靈,方野喊了三遍,愣是一言不發,好像根本聽不見似的,方野只得無奈地放棄。

另一個村民看了照片之後,說:「這好像是老吳家的兒子,這照片怎麼閉著眼睛呀?」

「他家住哪?」

村民指了一個方向,「不過他家就他一個……他是不是死了呀?」

「是的。」

「老吳兒子死了呀,怎麼死的,誰幹的!?」村民驚訝萬分。

方野拿「我們正在調查」敷衍過去,一轉身,村民就跑到鄰居家說去了,這在平靜的小村裡絕對是個大新聞。

「得,一會功夫就全村都知道了,比轉發朋友圈還快。」陶月月說。

「總歸是要知道的,省得一遍遍說了。」方野道。

四人來到死者家中,一間平房鎖著門,院子里很破落,看來死者平時很懶散。

陶月月準備撬門,方野說:「喂!這不是城裡,一個村都認識,你不要亂來!」

陶月月作了一個無奈的表情,從窗戶往裡面看,看見一張床,床上堆了不少舊衣服,只有一小片空當是睡覺的地兒,床對面有個柜子,放著一台彩電。

桌上有吃剩的食物,一個小鋁盆,裡面有些麵條、蔬菜的殘渣。

「看起來他是自己離開家的。」陶月月說。

外面傳來突突突的聲音,震得院牆的磚頭都在跳,四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門口,只見一輛拖拉機開到門前,開車的是個老農,車鬥上跳下來七、八個年輕人,其中就包括那天和嬰寧搭訕的小伙。

「喲,村裡說警察來了,原來你們呀!」叫昊哥的小伙驚訝道,「吳建國怎麼死的,是不是被人殺了?」

一堆人站在昊哥後面,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四人,那架勢如同要打架一樣。

「我們還在調查。」方野平靜地回答。

「那你們肯定知道點什麼呀,他人在哪,是不是在公安局?是叫人捅死的還是怎麼死的?」昊哥咄咄逼人地發問。

「我們沒有說明的義務。」

「我呸!」昊哥呸了一口,「你們城裡人真假,有啥不能說的?哥幾個知道吳建國叫人殺了,急得跟什麼似的,馬上趕過來了,知道什麼趕緊告訴我們呀!」

說著,昊哥掏出煙遞給方野,「哥們,你要在村裡查案,我能幫上忙!」

陶月月注意到這夥人的右耳垂上都有燙傷,說:「死者和你們什麼關係?」

昊哥輕蔑地瞅了一眼陶月月,根本就不搭理,他把手搭在方野肩膀上,說:「你倒是說呀,要急死我了。」

方野擋開他的手,說:「看來你和他挺熟,你過來,我有話要問你。」

「你先說!你先說!」昊哥仍然死皮賴臉,想從方野這裡得到情報。

「你在命令警察嗎?配合調查!」

「好好好!」昊哥走到門邊,從門上貼的對聯後面摸出一把鑰匙,把門打開,「別擱院里站著了,我們進來說吧!」

進到死者家中,昊哥把地上的暖水壺搖了搖,拿杯子給方野和自己倒了一杯,方野拿手碰了下杯子,水早已涼透。

昊哥看見跟進來的陶月月,調侃道:「你們這警察隊伍有意思啊,男女搭配幹活不累?這小姑娘是不是實習的,看著跟小孩子一樣。」

「給我放尊重一點!」陶月月回敬道。

「尊重?呵,你嘴上有毛么,我尊重你?」昊哥又對方野說:「你咋不訓訓你手下?這都什麼態度。」

方野瞧出來,昊哥有嚴重的性別歧視,可能他連自己剛才的話有多不禮貌都沒意識到。

於是方野站起來,說:「月月,你來問!」

「好!」

「哎哎!」昊哥抗議,「領導,別啊,我才不想被一個娘們問話……要不這位領導來!」指指王冰。

陶月月站在他面前說:「真不好意思,我先為我的性別先向你道個歉!」

「趕緊問吧!我忙呢!」昊哥翹著二郎腿,點上根煙。

陶月月幻想著自己一巴掌扇在那張長滿粉刺的油臉上,她剋制著自己的衝動,問道:「你和死者什麼關係?」 結果昊哥也沒有提供什麼有價值的線索,說他們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吳建國因為身體原因不能務農,長期吃低保,昊哥就經常關照他。

「最後一次見到吳建國是什麼時候?」陶月月問。

昊哥抖著腿,說:「上禮拜四還是禮拜五來著,我們一起玩撲克來著……我知道的都說了,你該告訴我小吳是怎麼死的了吧?」

「我們不能說。」

「臭娘們,你……」昊哥扔了煙頭站起來。

「想幹嘛!」陶月月盯著他,院子里的那伙人一瞬間劍拔弩張。

方野說:「對警察客氣一點,懂嗎?留個聯繫方式走吧,有事情我們再找你。」

「切!」

昊哥不屑地撇了下嘴,招呼兄弟們走了,外面傳來一陣淅淅瀝瀝的動靜,等他們乘著拖拉機走了之後,王冰出去一看,說:「太囂張了,他們臨走之前居然在院子外面撒了泡尿。」

「一幫流氓!」方野說,「想了解情況還得找村民。」

陶月月說:「我大概明白了,棄屍人害怕得罪他們,才把屍體悄悄扔在車上……吳建國的死,意外的可能性比較大。」

「我們出去走走吧!」

四人到處走訪村民,一開始挨家挨戶地詢問,後來村民自發跑來看熱鬧,問起來也方便多了,只是被一大幫人圍著看,讓嬰寧感覺有點不自在。

方野問:「各位鄉親,我想問下吳建國平時的人際關係有哪些?」

「啥人際關係呀?」

「就是他平時和哪些人來往。」

「也就是王昊他們,他們是好哥幾個,拜過把子的。」

陶月月補充了一個問題,「村裡有沒有什麼重污染源?」

大家面面相覷,有人答:「你們城裡警察說話文縐縐的,意思就是哪地方臟對吧?村頭的那個化糞池就是最髒的地兒。」

「12月7號這天,有誰見過吳建國嗎?」

有人說早上在村口見過他,有人回答看見吳建國下午出來買菜,有人說在家門口看見他路過,大夥的記憶都很模糊,實際上吳建國失蹤這三天,村裡連一個人都沒發現。

詢問毫無進展,方野和陶月月都有些氣餒,方野又問村民:「和吳建國一起玩的那幫人是幹嘛的?」

這個問題就像魔咒一樣,原來嘰嘰喳喳的村民一下子噤聲,這時有人推開村民走出來,是個中年大媽,穿著藍色襯衫,身材矮胖,叉著腰說:「我是村幹部,咋了,吳建國叫人殺了,誰幹的?」

「我們也在查。」方野已經不知道第幾次重複這句話。

「有事情可以來找我……」大媽指著眾人說,「這是城裡的警察同志,你們有線索要積極提供,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別亂說,懂嗎?」

一幫男女老少唯唯諾諾地點頭。

然後大媽對方野笑道:「城裡的警察看著就不一樣,你們有地方住嗎?要不去我那兒?中午給你們弄個接風宴。」

方野本想拒絕,轉念一想,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哈哈,城裡人真會說話,行,跟我走吧!」

「我們準備在村裡再走訪一下,中午再去打擾。」

「行,我就住在村東頭,你打聽一下就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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